我奶奶柳東雨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日子。不是因為那天下了雨，她滑倒磕破了臉；不是預(yù)感霧一樣籠罩著她，她突然失了方向感；也不是那個人再次出現(xiàn)，讓她心底的傷口瞬間裂開。她記得，是因為她的后半生像一粒種子埋進(jìn)那一天。

    柳東雨傾倒下去，身后的陸芬隨著一聲驚叫。她本來想拽柳東雨，但是腳下不穩(wěn)，也滑倒了，正好砸柳東雨身上。妹呀，陸芬的聲音透著慌張。她沒有馬上爬起來，而是妹呀妹呀喚著柳東雨。柳東雨喝令，叫什么叫，趕快離開！陸芬剛仰起半個身子，就挨了日本憲兵一槍托。陸芬再次倒下去。柳東雨迅速翻身，陸芬正好跌她懷里。那個秤砣一樣的日本憲兵喝令兩人起來，卻又用槍托對著她倆。柳東雨明白在地上賴著會惹怒他，起身沒準(zhǔn)兒又會挨打。瞪視片刻，柳東雨說，你站遠(yuǎn)點兒，我會起來的。柳東雨說的是日語，憲兵愣住，顯然沒料到。趁這個機(jī)會，柳東雨推推陸芬。這次陸芬反應(yīng)倒快，站起來馬上退后幾步。

    對面的門開了，陸續(xù)走出四個女人。她們是昨天夜里關(guān)進(jìn)來的?？隙]睡好，都搖搖晃晃的。走在前面的中年僧尼步子還算穩(wěn)當(dāng)。柳東雨頗為意外，他們連僧尼也不放過。

    柳東雨掃了掃，加上秤砣，共四個憲兵。若在森林，是有可能逃的。這里不行，跑不過子彈，而且路也太滑。秤砣喝令柳東雨和陸芬上車。陸芬悄聲問，要把咱們拉到哪兒？是要活埋嗎？柳東雨看出陸芬的恐懼，安慰道，怕也沒用，先上車吧，到了就知道了。陸芬猶豫著，妹子，你可不能丟下我呀。柳東雨說，不會的，別磨蹭了。柳東雨比陸芬年齡小，卻是陸芬的主心骨，其實兩人認(rèn)識還不到三天。

    多年后，柳東雨回想那個雨后的日子。若不是她拽那一把，陸芬就沒命了。

    那注定是不尋常的一天。

    中年僧尼身后的女孩撞了憲兵一下，奔向大門口。發(fā)生得太突然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們看著女孩，沒追也沒吆喝，似乎女孩在開什么玩笑。陸芬顯然意識到這是個機(jī)會，身體已經(jīng)前傾。柳東雨一把揪住她，死死的。陸芬驚愕地看著柳東雨，嘴唇哆嗦卻發(fā)不出聲。柳東雨低喝，別動！陸芬再次瞅瞅女孩，回頭瞪著柳東雨。柳東雨看到不解和憤怒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，但巷子很長。女孩還在跑。要說她速度夠快的，彈跳力也好。就要到巷口了，槍響了。柳東雨聽到女孩骨頭摔裂的聲音。

    中年僧尼推開憲兵的槍，往巷子里走去。是的，她在走，很慢，依然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?。陸芬詢問地看著柳東雨。柳東雨沒有回應(yīng)。她也不清楚中年僧尼要干什么。

    中年僧尼走至女孩身邊，俯下身，輕輕撫撫女孩的額頭，抱起女孩，轉(zhuǎn)過身。走到汽車邊，憲兵攔住她，在女孩鼻前試了試，讓中年僧尼扔掉。中年僧尼平靜地說，我答應(yīng)過要照顧她。憲兵怒了，猛地舉起槍。中年僧尼依然很平靜，我必須帶她一起走，不能把她留在這兒。話音未落，血從她胸口狂涌出來。

    中年僧尼和女孩就這么輕易地死了。那個陰雨天突然變得血淋淋的。柳東雨還好，其他三個女人都嚇壞了，上不去車。柳東雨把她們挨個兒扶上去。

    柳東雨跳上車，回頭望望被關(guān)了三天的小院。她驚愕地發(fā)現(xiàn)，那棵五角楓，院子里唯一的五角楓在滴血珠。然后就看到那輛小轎車。轎車毫無聲息地停在五角楓下。車上沒有人下來，柳東雨也沒看到車上的人，但她知道他就在車上。她認(rèn)得那輛車。

    憲兵沒有關(guān)車門，似乎等待小車?yán)锏娜讼旅?。柳東雨縮回目光，臉上凝起厚厚的霜。

    車廂是封閉的，還好不是密封，車頂兩側(cè)各有指頭寬的縫隙。透進(jìn)縫隙的光亮折成兩個斜面，像鋒利的剪子橫在頭頂。沒走多久，陸芬就開始嘔吐。柳東雨抱住她，陸芬?guī)缀跞碌搅鴸|雨身上。那個柿餅?zāi)樑松宪嚲烷_始哭，邊哭邊磨叨，要殺了咱們嗎？這是要往哪兒拉??？沒有誰回答她。柿餅?zāi)樢蛑茉獾某聊蘼暩?，你們?yōu)槭裁床徽f話？老天，嗚，我要不去賣豆子就好了，就不會被抓住了，我家里還有孩子呀……她突然問，你們有孩子嗎？依然沒人搭理她。柿餅?zāi)樥f，你們肯定沒有，你們不像生過孩子的。你們怎么不說話？求求你們，說說啊，到閻王爺那兒好歹是伴兒呢。大約感覺柳東雨確實顧不上她，她轉(zhuǎn)向另一個角落的女人。那個女人上車便耷拉著頭，似乎睡著了。柿餅?zāi)樀炔坏脚嘶貞?yīng)，干脆去搖她，妹子……哦，姐姐，你倒是說話呀，別睡啦，死到臨頭咋還有心思睡覺。女人被柿餅?zāi)樃銦┝?，叫，你清靜一會兒好不好？柿餅?zāi)槻⑽匆蚺说某庳?zé)閉嘴，女人的回應(yīng)似乎讓她抓住救星，好姐姐，你罵吧，別啞著就行。那個女人火了，你要再煩我，小心撕你的破臉！柿餅?zāi)樛笸肆送耍醚?，姐呀，你不痛快我也不痛快，抓你的是日本人，不是我，你有氣撕日本人，撕我也沒用呀。女人忽然揪住柿餅?zāi)樀念^發(fā)，信不信我真撕你？柿餅?zāi)樥f，姐呀，你不高興就撕吧。女人松開，慢慢縮回角落。柿餅?zāi)槾笫?，妹呀，姐呀，要不你真撕了我吧，我已?jīng)沒臉見人了，昨個……日本人扒了我的褲子，大白天呀，那幫畜生呀！

    柳東雨想起屯里的二社女人。她被狼咬了一口，穿著棉褲，沒見血，可是嚇出了病。就像柿餅?zāi)樳@樣，逮誰和誰說。村里人管這種病叫膽破癥。二社女人鬧得最厲害的時候，見貓跟貓說見狗跟狗說，人們嫌煩，見她就躲。她犯病時，二社抽她兩個嘴巴，她立馬就好，乖乖跟二社回家。鬧了一年多才漸漸好轉(zhuǎn)。

    讓柿餅?zāi)橀]嘴，辦法只有一個?？闪鴸|雨不是二社，她也不是二社女人。聽著她失魂一樣嘮叨，柳東雨又很難受。柿餅?zāi)樤俅螌蟮哪抗廪D(zhuǎn)過來時，柳東雨接住。經(jīng)過幾次翻江倒海的嘔吐后，陸芬徹底沒了筋骨，病貓一樣窩在柳東雨懷里。和柿餅?zāi)樥f話不比抱著陸芬好受。要讓柿餅?zāi)槻辉贌┰?，就得讓她說，聽她說。柿餅?zāi)樞睦锒轮鄸|西，放一放興許就安靜了。

    柿餅?zāi)槻簧?，馬上挪過來。她是你妹？柿餅?zāi)樝朊懛业哪?，柳東雨擋住了。你是妹呀？柿餅?zāi)橌@乍乍的，怎么，她病了嗎？柳東雨說沒病。柿餅?zāi)橊R上道，沒病你為什么抱她？柳東雨說，她暈車，你不是都見到了？她快把腸子吐出來了。柿餅?zāi)樥f，那是嚇的。柳東雨說，你以為誰都像你？柿餅?zāi)槅?，你不害怕嗎？柳東雨說，怕也沒用。柿餅?zāi)樥f，我知道沒用，沒用也怕啊。妹子，他們會不會斃了咱們？柳東雨說，要槍斃在院里就斃了，不會拉這么遠(yuǎn)。柿餅?zāi)樀难劬蔚酶螅盥?？埋到樹林里？柳東雨說，別亂想，不會的。柿餅?zāi)槅?，那要把咱們拉到哪兒？良久，柳東雨搖搖頭，我也不知道。柿餅?zāi)樅苁?，我以為你知道，你怎么也不知道？……你猜，他們要把咱們拉到哪兒？柳東雨沒把自己的預(yù)感告訴她，搖頭只說不知道。柿餅?zāi)樌p著柳東雨，妹子，你想想，你想想呀。柳東雨笑笑，有用嗎？柿餅?zāi)樈?，怎么沒用？就是死咱也得有個準(zhǔn)備。柳東雨說，死還有什么準(zhǔn)備的？柿餅?zāi)橆D了頓說，妹子，我看出你是個好人，我要死了，你能跑出去，就去黑山屯告訴我那口子，好好照顧孩子。柳東雨不知說什么好，點點頭。柿餅?zāi)樛蝗挥挚奁饋?，妹子，我就是怕呀，褲子都尿濕兩次了。我咋這么倒霉，不去鎮(zhèn)上賣豆子就好了。妹子，你真不怕？柳東雨搖搖頭。柿餅?zāi)橌@奇道，你咋就不怕？你可比我小呢。柳東雨說，怕也沒用。柿餅?zāi)槅?，你還沒找婆家吧？柳東雨搖搖頭，歇歇吧，我舌頭都要冒煙了。柿餅?zāi)槄s來了精神，你是不是……也讓日本人那個啦？柳東雨瞪著她，不答。柿餅?zāi)樥f，我知道就是，妹子，別憋著，哭哭吧。柳東雨終于忍不住，喝令，閉會兒嘴好不好？柿餅?zāi)樥f，我知道你憋得難受，你痛痛快快哭吧，要不，你打我，照這兒，反正我的臉也沒用了。柳東雨揚(yáng)起手，柿餅?zāi)橃o靜地等著。竟然有幾分悲壯。好一陣兒沒動靜，柿餅?zāi)樎裨?，你怎么不打？要不我抽你？我難受的時候就盼有人揍我一頓。

    一直在柳東雨身上歪著的陸芬掙扎起來，說，你自己揍自己啊。

    柿餅?zāi)樠揭宦?，你醒啦？你可不像個姐哎，瞧瞧把你妹糊成什么啦。陸芬要離開，柳東雨低聲道，別聽她的，你行么？陸芬說，行，我沒事了。柿餅?zāi)樥f，你倆長得不一樣，不是親姐妹對吧？柳東雨說，你猜猜。柿餅?zāi)樣謥砹伺d致，肯定不是，你是蘋果臉，她是瓜子臉，你的眉毛往上，她的眉毛是彎的，干姐妹對不對？柳東雨和陸芬都輕輕笑了。柿餅?zāi)樣謬Z叨一陣，再沒人搭理她，終于靠著打起盹。也難為她，真該歇歇了。

    在車?yán)锉娌磺宸较?，天陰著，也不好判斷時間。一路顛簸，柳東雨早就餓了。早飯她分了一半給陸芬，沒料陸芬全吐了。其間，車停了一會兒，幾個憲兵在撒尿，也可能在吃飯。

    實在太疲勞了，柳東雨漸漸昏沉。

    槍聲突起。柳東雨被驚醒，陸芬下意識地抓住柳東雨的胳膊，柿餅?zāi)槃t是一連串驚叫。柳東雨喝令柿餅?zāi)橀]嘴?？赡芰鴸|雨的表情有些兇狠，柿餅?zāi)橌@恐地捂住嘴巴。從槍聲判斷，應(yīng)該是和車上的憲兵交火。柳東雨首先想是哥哥柳東風(fēng)。是的，哥哥不會由著日本人帶走她。柳東風(fēng)來了，哪怕救不出她，但只要他在，那個人的謊言就會被擊穿。她想起城門上的腦袋，不，絕對不會是柳東風(fēng)。她知道那個人在說謊，他一直在說謊。他說的話，連同他的嘴唇眼睛眉毛神情都是用謊言堆起來的。柳東雨大聲道，別怕，是來救咱們的。柿餅?zāi)樅镒右粯榆f過來，搖著柳東雨，真的嗎？是真的嗎？柳東雨說，當(dāng)然是真的，別慌，先趴下，躲子彈。

    槍聲停止，雜沓的腳步由遠(yuǎn)而近。然后是砸車鎖的聲音。

    多年后，柳東雨仍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場景。不是柳東風(fēng)，是幾張陌生面孔。中間那個厚唇男人顯然是個頭兒，柳東雨從幾個人的裝束已經(jīng)判斷出他們的身份。后來，林闖告訴她，那天他是去縣城辦事，遇上日本憲兵的車完全是意外。本想著車上拉著槍械子彈，至少也拉些糧食布匹，沒想到只有四個女人。他說當(dāng)時第一感覺是賠本了。若不是打死幾個日本憲兵，得了幾條槍，就真是賠大本了。

    男人注意到柳東雨，目光在柳東雨臉上停了許久。柳東雨沒見過那么厚的嘴唇。

    一個小個子伸進(jìn)頭，使勁瞅了瞅，罵罵咧咧的，媽的，什么也沒有，就四個女人。

    男人還在看柳東雨，柳東雨的目光帶著刺。

    男人說，我救了你們，連個謝字都沒有？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大哥，你的人還用槍指著我們。

    男人回頭，都jī巴收起來，眼睛長房檐了？沒見就幾個女人嗎？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四個人被帶到男人面前。竟然是陸芬首先開口。她說能不能給我們換換衣服，都臟死了。柳東雨有些意外，到底陸芬是富家出身，這種時候惦記的不是生死，卻是臟污的衣服。

    男人本來半仰著，似乎被陸芬驚著，慢慢坐直，然后嘿嘿笑起來。你們呢，真是得寸進(jìn)尺，我救了你們，讓你們吃飽飯，還要換衣裳，不過，也能理解，女人嘛。就當(dāng)這是你家好了，別當(dāng)我是外人。你們還有什么要求？柿餅?zāi)樥f想回家，如果給幾個盤纏更好，不給也行。另外那個女人也說要回家。男人將目光轉(zhuǎn)向柳東雨，小妹，你呢？柳東雨說，手下人這么聽你的，說明你是重義氣的人，敢打日本人，說明你是真漢子。男人擺擺手，可別，我最聽不得女人奉承，有什么要求，直說。柳東雨說，送我們離開。男人追問，就這？柳東雨點點頭。

    你們還不知道我是誰吧？聽說過林沖沒有？我叫林闖，是林沖的后代。我爹給我起名林二狗，林闖是我改的。這名字牛吧？我是林沖的后代，不能給林沖丟人。這個寨，你們也看到了，有吃有喝，就是樂子少些，我不是壞人，我的弟兄們也不是壞人，過去吃大戶，現(xiàn)在干日本人。是壞人就不救你們了對吧，救了就不能不管。

    柳東雨想，還是個話癆。

    怎么管呢？光耍嘴皮子不行，得好好管。送你們走？我干不出來。你們離開，還會落日本人手里。知道日本人要把你們送哪兒嗎？日本人的說法很文明，叫勞軍，其實就是陪日本人睡覺。可不是陪一個人睡，日本兵都排著隊呢。再結(jié)實的女人也經(jīng)不起這么折騰。所以我不能讓你們再落日本人手里。想來想去，只能讓你們留在山寨。放心，有我和弟兄們吃的，就有你們的。我林闖說話算數(shù)。我的弟兄們，你們看上誰就和誰成個家，給咱寨里也生幾個娃。

    柿餅?zāi)樈衅饋?，我家里有男人，還有孩子，他們還等我回去！

    林闖說，你想想啊，如果這時候你在日本人手里，他還等得著么？這兵荒馬亂的，誰都不知道腦袋能安多久，別想那么遠(yuǎn)。當(dāng)然嘍，我不逼你們，你們回房好好想想，什么時候想通了，就跟看門的說一聲，你們就可以出來，咱就真是一家人了。

    柳東雨冷冷地問，想不通呢？

    林闖嘿嘿笑，慢慢想，慢慢想好吧？現(xiàn)在別告訴我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我現(xiàn)在就告訴你，我到死也想不通。你和日本人倒挺像，他們是狼，你們是狗。

    林闖沒有生氣，反而嘻嘻笑了，小妹，刺兒夠硬的。話別這么難聽嘛，狗有什么不好？

    林闖讓人把她們帶走。柿餅?zāi)樛蝗缓砍鰜?，放了我吧，大哥?br/>
    林闖怔了怔，突然就冷了臉，你叫我哥？

    柿餅?zāi)樣行┗?，大叔，大叔呀?br/>
    林闖氣沖沖的，質(zhì)問，你叫我叔？

    柿餅?zāi)樃帕耍瑺敗?，太爺……?br/>
    林闖氣急敗壞，走過去抬腳就踹，快觸到柿餅?zāi)樣殖坊厝?，突然仰頭大笑，后來整個人就蹲到地上。好半天，林闖站起來，有些惡作劇地對柿餅?zāi)樥f，你好好看看我的臉，我有那么老嗎？你叫我聲兄弟，我就放你走了，你叔呀爺呀的，成心氣我。柿餅?zāi)橊R上改口，林闖作委屈狀，晚了，早干什么去了？柿餅?zāi)槻凰佬?，還欲說什么，柳東雨拽她一把，同時狠狠瞪林闖一眼。林闖突然又笑起來，上氣不接下氣的。

    回到房間，柿餅?zāi)樔匀话没谥?，我咋就叫哥呢？喊他兄弟多好。我這輩子都吃嘴上的虧了，你們說，我是不是嘴賤？陸芬說，知道賤還不閉嘴。柿餅?zāi)樈?，我抽這個賤貨……然后又可憐兮兮地，我下不去手，你們幫幫我。沒人理她，柿餅?zāi)樧约撼榱藘上?，突然醒悟似的，明兒我見他就喊兄弟?br/>
    想見林闖沒那么容易了。

    她們不能出去，飯菜到點送來，和坐牢差不多。看守的人說，什么時候她們想通，答應(yīng)留下來，就可以出來。柳東雨恨恨地想，還用你個破看門的多舌，那個厚嘴唇的家伙早說了。

    第三天，那個一直沉默的女人出去了。沒和她們打招呼。

    柿餅?zāi)槅柫鴸|雨，她真要嫁給土匪？柳東雨不知怎么應(yīng)答，她也很吃驚，那個女人這么快就做出決定。

    第四天，柿餅?zāi)樅鋈灰欢迥_，嫁誰不是嫁，我豁出去了。

    剩下柳東雨和陸芬，房子就有些空曠。柿餅?zāi)樤谟X得她煩，她走了，突然特別冷清。陸芬緊緊靠著柳東雨。柳東雨知道她發(fā)慌，等著主心骨說定心的話。柳東雨不知說什么。如果是日本人，不會有這樣的耐心，早把她們收拾了。他們是土匪，還算講些信義。柳東風(fēng)說過，整個東北大大小小的土匪上千，他還混過一陣子。土匪有好的也有不好的，這個林闖卻不好判斷。說他是壞人吧，似乎沒那么壞，沒把她們強(qiáng)行分給他的兄弟，而是由她們自己決定。說他是好人吧，卻不放她們走。耗下去會是什么結(jié)果，柳東雨根本沒譜。她當(dāng)然不會留下，她還有重要的事。她不能勸陸芬硬耗，更不能勸陸芬嫁給土匪。所以只能沉默。

    陸芬終于憋不住，很隨意地說，也不知她倆現(xiàn)在干什么呢。柳東雨明白，陸芬是在試探她的態(tài)度。柳東雨知道不能再回避，于是也很隨意地說，愛干什么干什么唄。陸芬說，也許已經(jīng)和他們中的一個過上了。柳東雨輕輕哼了哼。陸芬說，磐石每年都鬧土匪，我從來沒見過，沒想到自個兒落土匪窩了，看他們也平平常常的，不怎么兇嘛。柳東雨說，你以為他們都青面鐐牙？陸芬說，傳說中的土匪都很兇，吃人肉喝人血呢。柳東雨輕輕笑笑，那都是大人嚇唬小孩子的。陸芬說，我小時候父親就是這么嚇唬我的，所以我晚上從來不出門。柳東雨說，你父親也沒想到吧，這么乖的閨女，竟然私奔。突然后悔了，怎么能這么說呢，這是陸芬的傷。那三天，陸芬把什么都告訴她了。陸芬果然有些生氣，你笑話我??？柳東雨說，可不敢，我挺佩服你呢。陸芬問，佩服什么？柳東雨說，大戶家的小姐和窮小子私奔，這是戲里的事，你還真敢這么做，不佩服行嗎？陸芬突然傷感起來，我沒戲里那么幸運(yùn)，沒等到他，倒撞上日本人，好不容易得救，又是這樣……你說，他為什么不來？出事了，還是騙我？柳東雨安慰她，你這么俊，還學(xué)過醫(yī)，哪個男人舍得騙你？也不一定出事，可能就是誤了時間。我要是男人，這輩子纏定你了。陸芬?guī)缀蹩蕹鰜?，別笑話我了。柳東雨說，我真不是說笑，娶你的男人肯定有大福氣。陸芬搖搖頭，我知道你是寬慰我。柳東雨說，這中間興許有誤會，你不打算回磐石找他了？陸芬反問，還回得去嗎？柳東雨說，當(dāng)然回得去，只要你想，日本人都沒把咱怎么著呢。陸芬問，就這么耗著？柳東雨嗅出味道，輕描淡寫地說，我不能替你做決定，如果是我，怎么也得回磐石一趟。陸芬沒接話。

    妹子，你怎么會說日語？陸芬突然打破沉默。柳東雨愣了一下，說，我和日本人打過交道。陸芬問，那你和他們認(rèn)識嘍？怎么還抓你？那個人的臉釘子一樣冒出來，柳東雨被扎痛，心縮了一下。好一陣兒，柳東雨說，咱們和林闖也算認(rèn)識了，不照樣關(guān)著咱們不放？過了一會兒，陸芬問，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你必須在他們中選一個，你會選誰？柳東雨極干脆，沒有如果！陸芬沒有放棄，反正沒事干，就當(dāng)是玩么，你說說，會不會選林闖？他可是頭兒。柳東雨說，那嘴唇耷拉下來能砸著人，我還怕疼呢。陸芬笑了，他好像看上你了。柳東雨說，哈，長本事了啊，取笑我！陸芬一本正經(jīng)地，真的，我能感覺出來，他對你特別有好感。柳東雨突然冷了臉，那就讓他等著。陸芬小聲道，我會陪妹子呢。

    僅僅一天陸芬就改了主意。妹子，我對不住你……我豁出去了……要不是他們救咱，不定遭什么罪呢……他們都不兇……只要對我好……

    柳東雨制止她，我知道了。

    陸芬說，我會求他們好好待你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別費(fèi)神了，照顧好你自己。

    陸芬說，我會來看你，我成了土匪婆，你可別嫌我。

    柳東雨笑笑，怎么會呢？我們是姐妹。

    陸芬走到門口，返身，深深躬下去，那情形像生離死別。

    柳東雨叮囑，好好的，不能由著人欺負(fù)你。

    陸芬使勁點點頭。

    柳東雨沒有理由要求陸芬留下陪她，那意味著可能送死。林闖若不高興，就是一句話的事。但是陸芬離開，柳東雨還是有些失望。又想陸芬也算不容易，富家小姐沒受過大罪。妥協(xié)就不用再受罪?？墒钦l說得準(zhǔn)呢？興許受的罪更大。柳東雨挺擔(dān)心她，就她那柔弱樣兒。又暗罵自己胡亂操心，自己都懸著呢，況且日本人到處亂躥，能躲在這個寨子，有吃有喝已經(jīng)很不錯了。

    孤寂剪刀一樣鉸著柳東雨。偶爾有那么一陣，柳東雨有些動搖?；钪攀亲钪匾?，她必須活著。先妥協(xié)，然后伺機(jī)逃離。她相信自己行。嫁給他們中的一個又怎樣？他們再兇再狠也超不過日本人。反正早晚要逃。林闖話臟，卻也在理。陪一個土匪睡覺，怎么也強(qiáng)過讓一群日本人糟蹋。

    那就妥協(xié)？

    念頭剛剛冒出，柳東雨突又揪斷，扔石子一樣拋得遠(yuǎn)遠(yuǎn)的。她狠狠掐著自己，懲罰自己的懦弱。不能妥協(xié)。絕不能。一個自稱林沖后代的人，竟用這種手段對付女人。沒有強(qiáng)迫，是軟泡，這種軟刀子更傷人。如果日本人也就罷了，狼吃人，一點也不奇怪，可他是中國人……柳東雨自小性子烈，父親是獵人，哥哥柳東風(fēng)也是獵人。不能給父親和哥哥丟人。

    林闖要殺了她嗎？柳東雨心里亂糟糟的。

    第七天，林闖闖進(jìn)來。手里拎著鋸子，身上還沾著木屑，灰頭土臉的。你還真能撐啊。圍著柳東雨轉(zhuǎn)了一圈，林闖調(diào)侃道。

    柳東雨冷冷的，怎么，要鋸我？從哪兒下手？

    林闖樂了，脾氣夠大的啊。這年頭，人都他媽瘋了，你說小日本不好好在自己家，跑到別人家耍橫。你呢，吃我的喝我的，還沖我嚷嚷。發(fā)火也是我發(fā)，輪不到你啊。你這是怎么啦？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日本人沒你狠，他們用槍用刀，你干脆用鋸子。也是林沖傳下來的？

    林闖說，我哪舍得鋸你。我是個木匠，每天不干點木匠活就悶得慌。我正鋸木頭呢，手下人告訴我，七天期限到了，我挺惦記你啊，就跑過來瞅瞅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你還會干活啊？

    林闖不理會柳東雨的嘲諷，竟帶了些得意，我不只會木工，還會釀酒釀醋，山寨的酒和醋都是我自己釀的。我這個人好奇，什么都想試試，不過還是最愛干木匠活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你還真是入錯行了。

    林闖說，沒入錯，哪行咱都能干，想不想看看我的槍法？我敢說，整個東北比我槍法好的超不過三個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吹牛你也很在行。

    林闖有些負(fù)氣，怎么？你不信？走，現(xiàn)在就讓你看看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我沒興趣。你直接說吧，要把我怎樣？

    林闖拍拍腦袋，差點把這碴兒忘了。你還不是寨子里的人。今天是最后期限，你現(xiàn)在決定還行。小妹，我得給你最后的機(jī)會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我要是沒想通呢？

    林闖困惑道，怎么就沒想通？往通想啊。

    柳東雨反問，我為什么要想通？

    林闖說，你能想通的，小妹這么聰明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少廢話！你不是槍法好嗎？現(xiàn)在就試一下吧。

    林闖笑笑，還是個烈女呢。可我就不明白了，你嫁給咱兄弟還不如死嗎？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我寧可死。

    林闖說，他們都不壞的，懂得疼女人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不稀罕。

    林闖說，要不是我救你，你現(xiàn)在正被日本人糟蹋呢。你知道多受罪嗎？白天黑夜都不消停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他們是畜生，你們呢？也是？

    林闖說，我的嘴夠厲害了，你比我還厲害還刁。告訴你，咱不是畜生，要是，還耐著性子讓你想嗎？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你這是殺人不見血，更狠。

    林闖說，你這火憋得夠大的，還會什么罵人的話？都抖出來吧。我今兒有空，正好給你解悶。

    柳東雨恨恨道，給我解悶？你配嗎？

    林闖說，別啊，不說話多沒意思。

    柳東雨不再理他。

    林闖說，你知道那三個女人現(xiàn)在多開心嗎？

    柳東雨冷冷一笑。

    林闖說，我把她們放了，腿快的該到家了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鬼才信！

    林闖說，真把她們放了，說假話爛嘴。

    柳東雨不屑道，你就那嘴？爛掉好。

    林闖說，小妹呀，我好歹也是山寨的頭兒，騙你干嗎？

    柳東雨有些信了。信了反而有些糊涂，他玩的這是哪一出？

    林闖嘿嘿一笑，不明白是吧？告訴你吧，我這個人愛玩，就想和你們玩玩。我救了你們，你們謝都不謝。我救你們應(yīng)該?。课揖褪遣惶纯?。你們從心里就瞧不起土匪對不對？我得讓你們從心里謝咱，土匪也是被迫，誰好好的當(dāng)土匪？怎么謝呢？就是嫁給弟兄。我知道都不是真心的，不是真心的也沒關(guān)系，嫁給弟兄們也算有個表示。弟兄們想女人，但咱不強(qiáng)迫。我跟她們說，確實想留在山寨的歡迎，不想在可以走人。結(jié)果三個都走了。人家也算表了態(tài)的，咱說話就得算數(shù)對不對？那個陸芬想回來見你，我沒讓。知道了吧？我不是畜生。我放了她們，還給了她們盤纏，那都是弟兄們拎著腦袋掙回來的。

    這是什么玩法？根本是瘋子想出的瘋主意。

    柳東雨呆了好半天才問，那我呢？你怎么處理？

    林闖說，我和弟兄們說了，七天還沒想通就是不把弟兄們當(dāng)人。你知道的。

    柳東雨反問，我知道什么？殺了我？

    林闖說，殺倒是不會。我救了你也不能白救，你總得表示個謝意。

    柳東雨問，我就是沒想通啊，怎么謝？

    林闖說，你自己動動腦子，讓我教你？

    柳東雨想了想說，你放了我，我弄把匣子槍給你。

    林闖怔了怔，突然大笑起來，小妹，你想點兒別的招哄我好吧？哎喲，笑死了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你不信？

    林闖使勁繃起臉，要我怎么信？我在寨里等你送槍給我？小妹，別逗了。

    柳東雨說，你不是讓我見識你的槍法嗎？正好，你也見識一下我的刀法。

    在柳東風(fēng)的記憶里，母親的閑暇時間差不多都在納鞋底，做鞋。

    有時他還在睡夢中，那個聲音就響起來。先是短促的嗞聲，然后是長長的嗞啦聲。永遠(yuǎn)一個節(jié)奏。偶爾，柳東風(fēng)會努力睜開眼睛瞅瞅，隨后又會沉沉睡去。那聲音若是停下，要么是母親給他掖被子——柳東風(fēng)從小就做奔跑的夢，腳丫常常露在外面，要么是麻繩斷了。麻繩是母親自己繞的，父親在家也幫她繞。有時也讓柳東風(fēng)幫她，比如把粗麻分細(xì)或把綰了疙瘩的麻團(tuán)解開理順。柳東風(fēng)終于睡醒，不是母親叫醒，是他睡足睡飽了，母親還在做。她永遠(yuǎn)那個姿勢，春夏時節(jié)披個單褂子，秋冬時分則穿著棉襖。母親個子高，一點兒也不臃腫，臉略有些長，可能干活用力過多的原因，她的嘴常抿著，即使笑起來，嘴唇也努力抿著。柳東風(fēng)跳下地撒尿，又很快鉆進(jìn)被窩。特別是冬天，被窩暖烘烘的，實在舍不得離開。這個時候母親就不允許他睡了，若他耍賴，母親會突然將被子掀開。柳東風(fēng)沒了遮擋，就會蹦起來。母親放下手中的鞋，起身給他和父親做飯。若父親進(jìn)山，她會把干糧備好，并替父親裝進(jìn)皮囊。

    傍晚，母親又早早坐在那個位置，還是不變的姿勢。不同的是，父親守在她身邊。她納鞋底他繞繩，兩人都不怎么說話，有時整個晚上都是嗞啦嗞啦的聲音。有時，父親和母親也說些什么，聲音低，挺神秘的。柳東風(fēng)很想知道他們說什么，為此還耍了些小心眼兒，比如裝睡，耳朵使勁豎著。父母說話的聲音還是竊竊的，他聽不清。唯有嗞啦聲一下一下?lián)糁?。柳東風(fēng)沒了耐性，當(dāng)真睡過去了。嗞啦的聲音似乎整夜響著，柳東風(fēng)懷疑母親根本就沒睡。柳東風(fēng)問親，母親說小貓小狗都要睡呢，不睡覺娘不成妖精了？柳東風(fēng)覺得母親就是不睡覺的妖精，只是妖精吃人，母親不。

    母親手工好，做得鞋又結(jié)實又漂亮。外屋有個半大的缸，母親做好的鞋都放在那里，有布鞋也有靰鞡鞋。布鞋的面是母親做的，縫靰鞡鞋的獸皮就要靠父親。父親是獵人，在整個柳條屯，只有父親敢打野豬。野獸的皮，父親從來不賣，都給母親做鞋用。所以父親鞣皮也很有一套。缸里的鞋夠十幾雙的時候，父親就出一趟遠(yuǎn)門，少則三天，多則七八天。走的時候父親背著簍，鞋裝在簍里，上面蓋些雜草，有時也放些玉米棒。父親回來的時候，簍里也裝著東西，有時是米，有時則是布匹。那次父親竟然帶回胭脂。讓他母親試試，母親試過沒一會兒就洗掉了。她說像個妖精。

    父親回來的夜晚，納鞋底的聲音并不間斷。但那個夜晚，母親和父親肯定竊竊私語。有時會突然停下，兩人同時朝柳東風(fēng)這邊望望，怕他聽到的樣子。有時父親的聲音會提高一些，母親也配合父親。那是故意讓柳東風(fēng)聽的。但柳東風(fēng)對父母大聲說的話沒有興趣，好奇的是父母的悄悄話。柳東風(fēng)沒什么收獲，只有一次聽到兩個詞，老套，日本人。聽到也等于沒聽到，他不明白父母和這兩個詞有什么關(guān)系。這兩個詞之間又有什么關(guān)系。而他終是耗不下去，厚重的眼皮像沒鞣過的野豬皮。睡夢中，父母的竊竊私語消失了，滋啦聲仍在。有時，柳東風(fēng)也會聽到另一種聲音，父親和母親的聲音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的好奇像雪球一樣漸漸滾大。那次父親背著簍離家后，他問母親父親去了哪里。母親輕描淡寫，出門了。柳東風(fēng)問，很遠(yuǎn)嗎？母親含糊地答，沒準(zhǔn)兒。柳東風(fēng)問，好幾天嗎？這時母親的目光才停留在柳東風(fēng)臉上，她肯定意識到柳東風(fēng)是認(rèn)真的，不能再隨隨便便搪塞。她驚訝中帶出些緊張。是的，緊張。柳東風(fēng)十歲了，母親瞬間的神色變化被他捕捉到。母親說，他有事的，快睡吧。柳東風(fēng)又問，什么事？就是這個話，母親有些惱火，你還睡不睡覺，小孩子哪管這么多事？大約覺得有些過，又放緩語氣，小孩子家，你不懂。柳東風(fēng)噤聲。

    好奇一旦拱出來，就不好再摁回去。過了一會兒，柳東風(fēng)問，娘，你不累嗎？母親瞄瞄他，不累。停停又說，你爹比娘累多了。柳東風(fēng)說，累娘就歇歇吧。母親當(dāng)真停住，似乎在想什么。很快又回過神兒，繼續(xù)干活。她讓柳東風(fēng)趕快睡，別胡說，別亂想。柳東風(fēng)沒管住嘴巴，又問，爹把那些鞋背哪兒了？事隔多年，柳東風(fēng)依然記得母親當(dāng)時的樣子，她嚇壞了。她飛快地瞥瞥窗戶，似乎害怕窗外有人偷聽，然后身子探過來，目光滾燙。柳東風(fēng)被灼痛，本能地往后撤了撤。

    誰問你了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再三強(qiáng)調(diào)沒人問過，是他自己想知道。母親審問好大半天，確認(rèn)柳東風(fēng)說的是實話，明顯松了口氣。她警告柳東風(fēng)不準(zhǔn)和人說鞋的事，如果有人問就說不知道，什么都不知道。記住沒有？柳東風(fēng)說記住了。母親又補(bǔ)充，小孩有小孩的事，大人有大人的事，等你長大自然就懂了。

    父親和母親守著一個秘密，與鞋有關(guān)的秘密。而這個秘密，柳東風(fēng)碰不得。柳東風(fēng)不敢再問，雖然好奇野草般瘋長。

    幾個月后柳東風(fēng)就闖了禍，與鞋有關(guān)。柳條屯來了貨郎，貨郎的挑子里有針線、火柴、梳子、鏟子、勺子、煙葉，還有饞人的麻糖。柳東風(fēng)混在人群里，看貨郎一樣一樣賣那些東西。貨郎要錢，也易物，有合適的物品可以直接交換。人們散去，柳東風(fēng)還跟著貨郎。貨郎問柳東風(fēng)是不是要換麻糖，柳東風(fēng)伸出手，手上是兩個游戲用的骨節(jié)。貨郎看看又還給柳東風(fēng)。他拍拍柳東風(fēng)的頭說這個不行，還有別的東西嗎？回家再找找。麻糖的誘huò實在太大，柳東風(fēng)舔過兩次，當(dāng)然是別家孩子的。柳東風(fēng)跑回家，想找點別的。除了骨節(jié)，柳東風(fēng)還有一副彈弓，是父親特意為他做的。柳東風(fēng)舍不得。用什么呢？轉(zhuǎn)了一圈，目光落到放鞋的缸上。母親知道肯定饒不了他，可……他舔舔嘴唇，似乎還沾有甜香。缸里不止一雙鞋，母親未必記得清楚。恰巧母親在屋后的地里干活，機(jī)會難得！柳東風(fēng)挪開缸上的瓦罐，抽出一雙黑色布鞋揣在懷里，又把缸蓋住，壓上瓦罐，風(fēng)一樣跑出去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在村外好遠(yuǎn)的地方追上貨郎。貨郎放下貨挑，接過柳東風(fēng)的鞋，瞅了瞅說，挺漂亮的，還有圖案呢。柳東風(fēng)雖然天天看母親做鞋，但從未留意母親納的鞋底什么樣。此刻也注意到了，確實每只鞋底都有個花瓣樣的圖案，用麻繩拼成的。柳東風(fēng)并不清楚這意味著什么，緊張地望著貨郎，盼著貨郎趕快把麻糖給他。貨郎試試，笑著說，還正好呢。把鞋放進(jìn)貨挑，給了柳東風(fēng)一大把麻糖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沒敢回家，躲在林里吃了個夠，那叫甜，那叫香。兜里留了一顆，想著明天吃?？斓郊伊耍鴸|風(fēng)終是忍不住，把最后一顆糖塞進(jìn)嘴里。饞，也是多個心眼兒，想在進(jìn)門前把罪證消滅干凈?？赡芟惹俺远嗔?，最后這顆吃得沒那么快。進(jìn)院，糖還在嘴里。他有些著急，想咬碎咽下去，沒想到糖粘在牙齒上，怎么也弄不掉。母親問他話，該死的糖還抱著他的牙齒不放。母親覺出異樣，問他怎么了。柳東風(fēng)假裝沒聽見，扭過身。母親扳過來盯住他，一定是他的慌張引起母親的警覺。

    怎么啦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搖搖頭，試圖從母親手里掙脫。母親力氣很大。柳東風(fēng)只好含混地唔一聲。

    母親讓柳東風(fēng)張嘴，柳東風(fēng)張不開。母親的食指從他嘴角伸進(jìn)去，柳東風(fēng)越發(fā)慌了，竟然咬了一下。母親哎喲一聲，并沒有縮回去，反而又伸進(jìn)一只手指，一左一右撬著。柳東風(fēng)的嘴慢慢張開。被母親掰開了。

    這是什么？母親的聲音比她的手指還硬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啊啊著，說不出話。

    母親松開手，問，那是什么？你吃了什么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撐不住，招了。

    麻糖？母親似乎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她的嘴不再抿著，而是半張，能伸進(jìn)幾個手指。哪兒來的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說別人給的。顯然柳東風(fēng)的謊言被母親識破。母親喝問，老實說，哪兒來的？柳東風(fēng)沒有退路，全交代了。

    母親的嘴巴張得更大，有那么一會兒直對著柳東風(fēng)，要把柳東風(fēng)吸進(jìn)去的樣子。柳東風(fēng)害怕極了。他不敢動不敢吭聲，傻傻地望著母親。他知道闖了禍，但并不知道這禍會帶來怎樣的后果。母親忽然轉(zhuǎn)身，跨到缸邊，由于動作過猛，差點把瓦罐摔了。她掏出鞋，一雙一雙數(shù)過。原來母親都記著呢。

    母親慢慢起身，臉白得嚇人。她似乎倒有些懷疑了，追問，真換糖了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大氣不敢出，結(jié)巴著說，換……了。

    母親的目光幾乎刺破柳東風(fēng)的臉，貨郎在哪兒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更結(jié)巴了，走……走……了。

    母親一巴掌掄過來，柳東風(fēng)腦袋轟隆隆響。記憶中，這是母親第一次打他。母親的樣子漸漸模糊，像一個影子。影子再沒說什么，風(fēng)一樣飄出去。柳東風(fēng)呆呆地站著，呼吸都小心翼翼的。他感覺到嘴里的異常，吐了一口，伸進(jìn)指頭，把粘牙齒上的糖狠狠揪下扔到灶坑兒。

    大約一個時辰后，母親回來了。柳東風(fēng)多么希望她手里拎著一雙鞋，告訴他，她追上貨郎把鞋要回來了。但母親兩手空空。母親的臉沒那么白了，相反，趴著一片一片混著汗?jié)n的黑斑。母親個子高，比父親高出許多，此時突然矮了，雙肩往里縮著。她沒再斥責(zé)柳東風(fēng)，甚至沒看他。盛水，生火，像往常一樣忙碌著做飯。但柳東風(fēng)知道母親與往常不一樣了。整個家都與往常不同了。

    父親從山里回來——除了打獵，父親也去背坡。背坡就是往山里背東西，有人雇才去。那天，父親是去打獵，收獲不小，獵了一只狍子兩只野兔，進(jìn)門時喜氣洋洋的。母親一把揪過他拽到一邊。柳東風(fēng)明白母親怕他聽到。不明白的是，母親告狀怎么還怕他聽到。父親沒再打柳東風(fēng)，只是狠狠瞪了他一下?；蛟S來不及打他，因為父親馬上就要走。母親叫父親必須吃過飯，這黑天半夜的，去哪兒尋他？母親聲音不高，柳東風(fēng)聽得清清楚楚。父親八成是要找那個貨郎，柳東風(fēng)已經(jīng)把糖吃完，貨郎會把鞋還給父親？貨郎和父親會不會打起來？柳東風(fēng)的腦子被這些問題塞滿，亂糟糟的。

    父親抓起一張餅，快速閃出屋。

    夜里，母親沒有停歇，嗞，嗞啦——柳東風(fēng)不敢說話，更怕母親問他，把頭縮進(jìn)被子，不安地等待著。

    三天后，父親風(fēng)塵仆仆地回來了，進(jìn)屋便迫不及待地從包里掏出鞋，揚(yáng)了揚(yáng)，大聲宣告，我在塢子堡找見他的。母親接過去很仔細(xì)地端詳著，似乎怕被貨郎掉包。然后拍了又拍，捆好放進(jìn)缸里。母親的臉終于不再那么陰沉，飯后特意端過熱水讓父親泡腳。父親把柳東風(fēng)叫過去，說以后不能再這么饞了，男人嘴饞沒出息，難成大器。母親則叮囑他，不能再偷偷摸摸拿東西，自己家的東西也不行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以為風(fēng)波就算過去了，沒料晚上父母的臉色又凝重起來。兩人說的話仍與那雙鞋有關(guān)。還說到老套。梅花軍。柳東風(fēng)第二次聽到老套這個詞。母親似乎不放心，父親再三安慰，說沒事的，那就是個貨郎。兩人似乎忘了柳東風(fēng)，沒有私語。柳東風(fēng)像三天前一樣縮進(jìn)被窩，父母的話清清楚楚傳進(jìn)耳朵。父親大約被母親搞煩了，哎呀一聲，我說沒事就沒事。母親小聲道，我還不是替你擔(dān)心？自嫁給你這心就沒落進(jìn)肚里。母親似乎哭了，父親在安慰她。柳東風(fēng)從未聽過父親這樣細(xì)聲軟語的。父親做了什么動作，母親說，小心讓東風(fēng)看見。父親說，他早睡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柳東風(fēng)被父親拍醒。

    父親要把柳東風(fēng)送到一個地方。

    柳條屯的房子都沿著黑山，稀稀拉拉的，從東北到西南，像給黑山鑲了半個邊。從屯子這頭到另一頭，得走半個時辰。中途磨蹭點兒，一個時辰就過去了。柳條屯有句話形容屯子拽得長，早晨從東屯出門，中午才能趕上西屯的飯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家在屯子?xùn)|北，柳秀才住在屯子西南，兩家隔得最遠(yuǎn)。父親個子不高，步子卻大，像在跳。柳東風(fēng)知道父親有個綽號，跳兔。柳東風(fēng)一路小跑跟在父親身后。父親要把柳東風(fēng)送到柳秀才那兒上學(xué)。顯然父母商量好了，母親連夜給柳東風(fēng)縫了帶干糧的包。柳東風(fēng)當(dāng)然知道柳秀才，整個柳條屯誰都知道柳秀才。柳秀才瘦得像根麻桿，卻拖著一條長長的辮子。柳秀才平時不出門，出門必定是去哪家討酒。柳秀才不會釀酒卻嗜酒，饞了就討。去柳東風(fēng)家討過兩次。母親從來不像別人家那樣奚落柳秀才，很尊敬他的。那次柳秀才試圖摸柳東風(fēng)的頭，柳東風(fēng)躲了。柳秀才身上的氣味太沖，屯里人說柳秀才若不喝酒，早就餿了。柳秀才是屯里的樂子，除了醉話還說胡話。他一般不搭理人，若誰喊住他問，柳秀才，你最恨誰？柳秀才答，慈禧那個老娘們兒。又有人問，她惹著你了？柳秀才就用瘦指頭指點著，你們呢？你們呢？那老娘們兒就沒干好事。然后就是一通胡話。再有人問，柳秀才，你咋不娶女人？柳秀才仰天嘆息，都讓人騎到脖子上了，還有心思娶女人？你們呢，醉生夢死，不知道疼也不懂得羞恥。就有人反駁，柳秀才，你都見誰醉了，就你整天醉酗酗的。柳秀才憤憤地跺幾下腳，我是難過呢，我是難過呢，大連旅順多好的地兒，都白白送人了。柳秀才的話，屯里多半的人聽不懂，但喜歡逗柳秀才。柳秀才也好說，有時人都散了，他還在說。柳秀才是屯里的異類，父親讓柳東風(fēng)跟他念書，柳東風(fēng)老大不愿意。

    到了柳秀才屋外，柳東風(fēng)額頭后背汗漉漉的。父親回頭等他。他近前，父親給他拭拭額頭，然后讓他跪下去。

    父親沖著屋里喊，柳先生，我把東風(fēng)送過來了，求你收下他，他不小了，該識字了。然后恭恭敬敬立在一邊。

    很長時間，屋里沒有任何動靜。柳秀才住茅草屋，舊茅草已經(jīng)泛黑，新茅草顏色發(fā)黃，黑黃間又長出一簇簇的蒿子和絲一樣的青草。門是薄竹板的，用鐵絲由下而上串起來。

    柳秀才要么不在，要么睡著了。柳東風(fēng)覺得父親應(yīng)該到屋里看看。父親不動，也沒再喊，就那么靜靜地站著。

    又過了好一會兒，竹板門嘩啦一聲，柳秀才出來了。他的臉像茅草屋一樣顏色混雜。還在呢？柳秀才有些失望，也有些驚訝。

    父親催促柳東風(fēng)，東風(fēng)，拜見先生啊。柳東風(fēng)遲疑著，父親照他肩上重重一摁，柳東風(fēng)就磕了兩個響頭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還沒說收你，磕什么頭？起來起來。

    父親說，先生收下他吧，求你啦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收下他干什么？跟我喝酒，躺屋里睡覺？

    父親說，教他識文斷字。

    柳秀才擺擺手，我教不了，你把他送到鎮(zhèn)上，有的是先生。

    父親說，你就是好先生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我是醉鬼呢。

    父親說，你人醉心不醉，甭說柳條屯，整個東北也沒幾個比你清醒的人。

    顯然這話說到柳秀才心里。柳秀才靜默片刻，說，也就是你了。

    也就是你了——柳東風(fēng)覺得這話有些怪，后來想明白了，柳秀才說多了胡話酒話，說這話的時候一本正經(jīng)的。柳東風(fēng)真正品味出這話的意思已經(jīng)幾年后了。

    父親說，還不快謝謝先生？柳東風(fēng)忙又磕了一頭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叫什么先生啊，別扭，叫柳秀才好啦。

    父親說，你是秀才，也是先生，好先生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一把老骨頭不中用了，不像你。

    兩人的目光對在一起。良久，父親說，東風(fēng)就交給先生了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第一次走進(jìn)茅草屋——整個柳條屯沒幾個人進(jìn)來過，屋內(nèi)的空間比想象中大，也亮許多。更令柳東風(fēng)納悶的是，屋里沒有柳秀才身上的霉味，反有青草的清香。后來柳東風(fēng)明白了，是茅屋頂長了太多青草的緣故，還有，屋頂開有天窗。屋角立著一根長長的竹竿，柳東風(fēng)想大概用來開關(guān)天窗的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在柳條屯這間唯一的茅草屋開始自己的讀書生涯。他也見識了柳秀才的另一張面孔。柳秀才不再是任人取笑的糟老頭兒，兇起來很嚇人的。上午教了柳東風(fēng)幾個字，下午讓柳東風(fēng)復(fù)讀。柳東風(fēng)早就記牢了，讀出來之前突然冒出怪念頭。他想像屯里人那樣捉弄柳秀才一下。

    醉鬼。柳東風(fēng)聲音很輕。

    柳秀才半閉著眼睛，讓柳東風(fēng)重復(fù)一遍。

    醉鬼！柳東風(fēng)聲音提高許多。

    柳秀才直視著柳東風(fēng)，我教你這么念的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有些緊張，但硬著頭皮說，先生就是這么教我的么。

    柳秀才似乎糊涂了，是這樣嗎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很肯定，是這樣！

    柳秀才慢慢轉(zhuǎn)身，在草墻上摸了一陣，轉(zhuǎn)過來手上多了一把竹板。他讓柳東風(fēng)伸出手，柳東風(fēng)沒從，他突然就兇了，猛抓過柳東風(fēng)的手，重重抽了三下。手心立時火辣辣的，破了一樣。柳東風(fēng)想抽出來，抽不動。柳秀才平時搖搖晃晃，風(fēng)吹就倒的樣子，此時竟然比藤條還有韌勁兒?；鞚岬碾p眼也被洗過一樣，清亮，冰冷。

    是這樣嗎？柳秀才顴骨突出，像突然長出兩塊疙瘩。顯然柳東風(fēng)的遲疑惹怒他，他猛又揚(yáng)起竹板，說！是這樣嗎？

    不……是。柳東風(fēng)小聲答。

    怎么讀？

    中……華。

    大聲點！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大聲讀出來。沒捉弄成柳秀才，反挨了板子，柳東風(fēng)有些害怕。不是因為挨打，而是柳秀才狂怒的神情。

    疼嗎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點頭。

    柳秀才喝，沒長舌頭？疼，還是不疼？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老實答，疼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知道疼就好，挨了打，你得知道疼，不知道疼的人太多了。你父親把你送過來，不只要你學(xué)字，還要你知道疼，明白嗎？柳東風(fēng)點點頭，似懂非懂地答，明白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清早過去，入黑離開，整天都呆在茅草屋。起先感覺很枯燥，后來識字漸多，能翻書了，屁股穩(wěn)當(dāng)許多。柳秀才出去討酒的時候，就把柳東風(fēng)關(guān)在屋里。柳秀才出去就是多半天，遇到有人拽住他，不定說到什么時候。柳東風(fēng)念書困了就干脆倒下去睡一覺。

    那年剛剛?cè)攵?，就落了一場大雪。清早父親怎么也推不開門，后來從窗戶跳出去，鏟開門外的雪，挖開一條通道。自從跟柳秀才念書，柳東風(fēng)就沒睡過懶覺，父親什么時候起，他就跟著起。鏟雪也跟父親一起干。鏟到院門口，看著街上鼓鼓囊囊的雪，柳東風(fēng)一下想到柳秀才的茅草屋，竟然一陣害怕。

    父親和柳東風(fēng)一起去西屯。父親彈跳力雖好，但厚厚的雪絆著他。柳東風(fēng)踩著父親的腳印，反而沒有像父親那樣喘息。

    終于到了，柳東風(fēng)嚇一大跳，茅草屋徹底被雪覆蓋，成了一個大大的雪包。柳東風(fēng)慌慌地喊聲先生，就要往前撲。父親扯住他，慢慢來，先清門前，再清兩邊。柳東風(fēng)動作飛快。不知不覺間，他早已喜歡上這個邋遢的怪老頭兒。

    清空門口，又把兩側(cè)的雪扒掉，父親說雪隨時會把草屋壓垮。柳東風(fēng)心里著急，父親剛說可以了，他一把扯開門。

    柳秀才在角落團(tuán)著，像一只流浪的花貓。柳東風(fēng)喊聲先生，柳秀才沒有任何反應(yīng)。柳東風(fēng)懷疑他凍死了，向父親投去惶恐的眼神。父親趕上去，推推那一團(tuán)。動了。掀掉被子和皮襖，皮襖是前幾天柳東風(fēng)帶來的，柳秀才打著長長的呵欠，我還沒睡夠，吵什么吵。待看到父親也在，柳秀才忙把散亂的辮子捋到腦后，有些訕訕的，我還以為是東風(fēng)呢。父親說，雪不小，都包住了。柳秀才說，夜里聽聲音就知道這場雪大。父親從懷里掏出皮制的酒袋，凍壞了吧？先暖暖。柳秀才說，不急不急，先抹把臉，不然喝不出香。

    柳秀才討了酒習(xí)慣邊走邊飲，不到茅草屋就喝完了。他大概從未這么正正經(jīng)經(jīng)地喝過。父親也是第一次和柳秀才喝酒。兩人都不說話，氣氛有些冷。好一陣子，父親問酒怎么樣，柳秀才說好，這酒有勁兒。父親說，對你口味就好，我和東風(fēng)娘說了，明年多釀點兒。父親又問柳東風(fēng)的學(xué)業(yè)。柳秀才夸柳東風(fēng)記性好，悟性也好，他這個半吊子先生也開心。柳東風(fēng)沒料柳秀才這么夸他，有些羞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翻著柳秀才那些書，并沒有偷聽父親和柳秀才說話。但兩人的話引起柳東風(fēng)的注意，他悄悄豎起耳朵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聽說日本人在鎮(zhèn)上設(shè)了警察所，是真的？

    父親說，是真的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我還以為謠傳呢，你見過？

    父親沒有正面回答，遲疑一下說，我常去鎮(zhèn)上。

    柳秀才嘆口氣，挨打習(xí)慣了，都不知道疼了。聽說增加不少商戶？

    父親說，嗯，比過去多。

    柳秀才問，都做什么？

    父親似乎不大愿意回答，也可能是不知道，停頓一會兒，父親說，煤炭，木材，皮貨。我也是路過胡亂猜的，咱莊戶人，不懂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聽說山里有伙梅花軍，是甲午年間躲到山里的，專搶日本人的貨，割日本人的頭。不知真的假的？

    父親說，這倒沒聽說過。

    柳東風(fēng)突然想起缸里那些鞋，還有鞋底的花瓣。曾經(jīng)有個夜晚，父親和母親私語中說過梅花軍。此時父親卻說沒聽說過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我聽說了。

    父親說，要有……停停又道，山里的土匪倒是多。

    柳秀才不屑，搶自己人算什么本事，要搶就像梅花軍那樣，搶外人的。

    父親沒答，輕輕嘆口氣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我是老骨頭了，學(xué)了些沒用的東西，不然，我……

    父親說，咱是莊戶人，不敢惹誰，吃喝還顧不過來呢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你是條漢子。

    父親說，先生笑話我。前日遇到野豬，再跑慢點兒就讓吃了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我還沒吃過野豬肉呢。

    父親說，待什么時候獵到，給先生背條豬腿過來。

    柳秀才說，牙口不行，咬不動了。

    父親離開，把柳東風(fēng)也叫上。父親對柳秀才說院里的雪還沒來得及清，得讓柳東風(fēng)幫忙。柳秀才揮揮手，去吧，我還得睡一覺呢。

    父親和柳東風(fēng)仍一前一后。父親慢了許多，像揣著心事。有兩次，柳東風(fēng)差點踩到父親腳后跟。到家門口，父親突然回頭，盯住柳東風(fēng)，問柳秀才是不是問過他什么。柳東風(fēng)搖搖頭。父親神情嚴(yán)肅，讓柳東風(fēng)好好想想。柳東風(fēng)努力想了想，又搖搖頭。柳秀才很少問柳東風(fēng)話，都是他講柳東風(fēng)聽。父親仍不放心，當(dāng)真？柳東風(fēng)重重地點點頭。父親說，如果他問，你就說不知道。似乎覺得這話過于籠統(tǒng)，強(qiáng)調(diào)，咱家的事，絕對不能和他說。柳東風(fēng)嘴上應(yīng)著，心里卻來回翻騰。父親對柳秀才有防備，可……若不相信他，為什么要把柳東風(fēng)送過去跟他念書？父親大約猜到柳東風(fēng)想什么，說，柳秀才是個好人，不過喝了酒就管不住嘴，會亂說。你把尿炕的事告訴他，整個柳條屯都會知道，明白嗎？柳東風(fēng)說明白。終是忍不住好奇，問父親，梅花軍真像柳秀才說的那么厲害？父親竟然抖了一下，然后直視著柳東風(fēng)，重重強(qiáng)調(diào)，別提這三個字，聽見沒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