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陌紅塵卸了臉上的妝,換了套黑色的隱身衣,輕巧地出了宮。
先到得“倚夢之家”跟秦子君了解了下尋找紅冥果的情況,然后將一塊四四方方的海南沉香木墜遞給他,那木墜之上一面刻著“?!弊郑硪幻鎰t刻著個“君”字。
秦子君看著木牌上的字跡,微微愣了愣神,然后細(xì)細(xì)收好,“殿下的楷字又漂亮了不少??!”
陌紅塵泛起一抹淺笑,轉(zhuǎn)身擺了擺手道:“我走了……有事,留暗號吧!”
“殿下,別忘了奴家等著你啊……”秦子君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揮了揮手,聲音喚得很輕。
陌紅塵一路使了輕功至花影月的寢室,推開門,卻見里面空無一人。
還未及細(xì)想,心便先一步慌得沒了主意。
“小塵,我們在靈華洞!”花影詩清冷的聲音傳來,才令陌紅塵憶起,她還有心靈傳音可用。
匆匆轉(zhuǎn)了個身,沿著石子小路,繞過小山坳,往桃林深處而去。
還未進得洞口,一團小小的火紅就先撲了她個滿懷。
“嗷嗚……”可可眨著一雙水靈靈的紅眸看著她,一只綁了厚厚繃帶的爪子也抬得老高。努力地表示,它受傷了,很可憐。
見此,陌紅塵細(xì)致的柳眉深深擰了個結(jié),她自然清楚靈狐之血可延命養(yǎng)氣,但師父的傷竟已嚴(yán)重到這個地步了嗎?
“對不起……”喃喃地嘆了一聲,陌紅塵伸手輕柔地順了順可可溫暖光滑的毛發(fā),眼神卻徑直落在了最里面的冰榻上。
可可見此,也不敢再折騰,徑直躍回花影月的床頭,蜷起尾巴,乖乖入睡。靈華洞內(nèi)煙霧繚繞,花影詩和南宮逸一站一坐;花影月則靜靜躺在冰榻上,身影幾乎要融進這一派牛奶般的濃霧里。
“小塵,你來了!”花影詩看著呆站在洞口的陌紅塵,淡淡地喚了一聲。
陌紅塵點了點頭,行至花影詩身前,從懷里取出一個海南沉香木墜,抬手為她戴上。
花影詩端詳著上滿鐫刻著的“安”、“詩”兩字,心底最堅硬的一角也瞬間柔化為水了。
“我三日后便要去天水國和親了,你們千萬各自保重!”說著,陌紅塵又將另一塊刻著“幸”“逸”的木墜放至南宮逸的掌心。
“和親?”聞言,南宮逸和花影詩異口同聲地驚道,說完兩人互相不爽地各瞥了一眼對方。
“恩!這事我已經(jīng)決定了?!?br/>
陌紅塵一旦決定的事,是斷不會更改的,兩人見已無勸解的余地,便也只好選擇不問緣由地全力支持,這就是他們之間十年的情誼。
“丫頭,九年前我給你的生辰禮物還在么?”
“當(dāng)然!”
“那是詭煙派的掌門令,也是我所能幫你的全部了?!蹦蠈m逸從床榻邊站起身,揉了揉陌紅塵細(xì)碎的額發(fā),清清淺淺地道。
陌紅塵心下卻狠狠一驚,逸竟是如此多年前就傾了一切地在幫她??!這份情誼,她怕是一輩子也難以還清了。
她只能伸手輕輕擁了擁眼前的男人,低低落了句“謝謝!我會盡快回來的!”
兩人心知,她該還有很多話和花影月說,便難得默契地一道出了去。
陌紅塵一步步小心地挪至榻邊,看著那兩彎細(xì)挑而起的弧月眉,那一管挺直的鼻梁,那一張微抿的薄唇……可即便是這等傾國傾城的謫仙人兒,也會在一瞬間,斂起所有的澄澈空靈,將一個如斯沉睡的模樣定格成永遠(yuǎn)。
時光從眼前飛逝而過,她和他之間并沒有什么值得感恩銘腑、念念不忘的過往,她甚至從未見過他笑的模樣。記憶中唯一清晰的也不過是影月閣的院落里,他每每撫琴而坐時,身后漫天的夭夭桃花。
想到此處,陌紅塵抬眼環(huán)顧了下四周,這靈華洞確實清寒了些。
隨即,旋身出了洞外,摘了幾株開得正好的桃花,然后又支使婢女尋了個瓶子,裝了些溪水,這才滿意地回了洞內(nèi),擺在冰塌旁邊。
“師父,塵兒怕是要離開呈國一段時間了……”開口之前她已想了好多話要說,可這真一說,她似又不知該講些什么了。
深深呼了口氣,將懷里的最后一塊木墜放至枕邊,“康”字朝上。
師父,我定會讓你早日康復(fù)的!
不計一切代價!
又這么靜靜地坐了會兒,洞里有些冷,陌紅塵搓了搓手臂,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,便起了身,跪下來拜了兩拜,最后看了一眼花影月,匆匆行了出去。
天上的一輪新月已是斜掛,映襯得四周的景物愈發(fā)影影綽綽起來。
陌紅塵本想就此悄無聲息地離了去,行至宮門口時,卻見南宮逸和花影詩一道靠站在旁邊的亭子里,顯然已是等得久了。
一見她踏步行來,南宮逸便將隨身帶著的所有藥品、毒品打包好遞了過去;花影詩則挑選了些較為實用的劍譜、心訣贈了她。
兩人又叮嚀了好些話,方方面面、仔仔細(xì)細(xì)。
陌紅塵不禁莞爾一笑:“又不是生離死別,我會盡快回來的。”
話雖這么說,可這畢竟是她和他們的第一次離別,所以各人心下還是有著多少的不舍。
——
四月初八的前一天入夜,御前伺候的一名太監(jiān)便領(lǐng)了二十多名的宮女嬤嬤,進行一些公主出嫁前例行的規(guī)矩,比如,驗身、點砂。
那一張張陌生而木然的臉不斷在眼前晃動,終于一整套繁瑣的程序落定后,那太監(jiān)才滿意地點了點頭,領(lǐng)著一大群宮人,又迅速地從卿明池退了去。
待得那些人走遠(yuǎn)了些,寧香才一手端著浴洗用品,一手撩開翻飛的簾紗,低聲道:“殿下,時辰也不早了,奴婢為您沐浴更衣吧!”她知道殿下并不喜歡很多人伺候著,所以刻意摒退了其余的一些宮人。
陌紅塵垂目點了點頭,褪下純白的里衣,緩緩步入池中。
片刻,霧氣繚繞,幽香滿室……著上絲綢中衣,寧香又為她披了件上等的狐裘披風(fēng),陌紅塵這才出了卿明池,乘上座輦回了長慶殿。
長慶殿內(nèi),大紅床幔隨風(fēng)而舞,艷色的錦被層疊相置。古玩字畫、珍寶奇品、珠翠首飾一箱箱整齊擺放著。這樣的富麗堂皇、奢侈萎靡,是長慶殿從未有過的榮寵,可是卻讓陌紅塵生生覺得刺眼,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婚姻會如這樣一場笑話。
“殿下,不卸了臉上的妝容么?”
陌紅塵聞言,搖了搖頭。身為女子,她自然也希望自己在出嫁的這一天,可以成為最美的新娘,可如今的她,卻不能。
寧香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,馬上又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道:“殿下無論怎樣都是美的。奴婢先給您上妝吧!”
“寧香,本宮來吧!”
聞聲,兩人都略微吃驚地看著已然跨進殿來的如非。
“娘娘,您還沒睡么?”
如非接過寧香手中的胭脂妝粉,淺笑著道:“今日是塵兒的大喜,本宮哪里還有睡覺的道理?!闭f完,一邊幫陌紅塵開臉上妝,一邊不時地囑咐些婦人的品行淑德。
如非的手很巧,她特意為陌紅塵避開了傳統(tǒng)的新娘濃妝,只將她原本就細(xì)致的五官用妝容刻畫了出來,最后在她額上描了抹代表新嫁娘的紅印。
可即使如此,這也只能算是一張勉強看得過去的端正臉龐,和“美麗”一詞實是擔(dān)不上一點邊際。
如非剛放下手中的粉盒,便有祠祭清吏司命定的女官進來,替陌紅塵一一套上紅娟衫、繡花袍、項圈天官鎖、照妖鏡、定手銀以及紅緞繡花鞋等繁瑣物品。
時間就在這中間緩緩而過,不知何時殿外也漸漸響起了鑼鼓禮樂的喧鬧聲。
“寧香,你快去將鳳冠和紅帕尋了來?!比绶浅瘜幭惴愿懒司?,轉(zhuǎn)而才重新執(zhí)起一旁的木梳,口里細(xì)細(xì)念叨著:“
一梳梳到尾;
二梳梳到白發(fā)齊眉;
三梳梳到兒孫滿地;
四梳梳到四條銀筍盡標(biāo)齊
……”
陌紅塵靜默地端坐在梳妝臺前,聽著這一聲聲的祝福,心中無限感慨。這一次成親雖不是目的,卻似乎已然在她不知不覺間成了不可更改的事實。
而她的幸福,是否真如娘親所想,在另一方國土等著她呢?
少年挺直的身影、白嫩的臉、傲然的眼……一一在腦海中掠過,這個當(dāng)年她并未認(rèn)真留意的男孩,不知何時也已成了記憶的一部分,清晰無比。
忽然,勃頸處一片冰涼,陌紅塵微微轉(zhuǎn)過身,見如非已是滿臉淚痕,泣聲難語,抬起手緩緩撫過她一如十年前的如花容顏,而后揚起一抹清淺的笑。
娘親,你一定要好好地!
這時,一位年歲較小的宮女匆匆進來,說是殿外的禮官已候著多時了。
如非將最后的鳳冠和喜帕仔細(xì)地戴至陌紅塵身上,依依不舍地拍了拍她的手,招來寧香扶著她而去。
紅紗蓋頭落下,觸目一片似血的火紅,陌紅塵搭著寧香的手,緩步行去,剛踏至宮門口,如非又盈盈追了出來,緊緊抱了抱她,然后在她耳邊,意味深長地落了句“塵兒……你一定要幸福啊!”
聞言,陌紅塵強忍了一天的淚,潸然而下,沒入火紅的嫁衣。轉(zhuǎn)了個身,再也顧不得所謂的宮廷禮儀,屈膝向如非誠心磕了三個響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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