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眠一直保持著待在列羅身邊時期管家打扮。
事實上,比起所達卡或舵手,他更適合留守在“禾忍”也就是非眠身邊,不論是當管家負責處理那些權貴無理的哭求接見、跪訴不公,或者充當護衛(wèi),替暫時不能露出強大戰(zhàn)斗力的王教訓不速之客,他都很拿手。
正因為有冰眠在,非眠安心的將外頭的事分別交由所達卡跟舵手處理,在空中花園這里則是由冰眠一手遮天,連雙王印暄那里,不少事也是直接轉由冰眠安排,如今在實驗室亦是由冰眠主管。
事實上,有冰眠守著,非眠投入實驗時才能安心。
而且冰眠不光是守在外頭閑閑無事,實驗紀錄是由他負責。
一聽到卡在同一個階段近五十次,非眠頭疼的將空杯扔回給冰眠后,長長、重重吐了口氣,“再倒給我一杯,里頭太冷了。”
沒辦法,為了確保軀殼不腐爛,超低溫下進行實驗是必然的。
麻煩的是一旦實驗出錯,有如那具軀殼仍保有基本的自保能力,會爆出刺骨的寒意,意圖將不當接觸軀殼的惡徒逼退。
連續(xù)被強烈冰凍近五十次,非眠如果不是王,早倒下去了。
“是。”冰眠端著空杯到一旁小桌上,從壺里倒了熱飲后,端回。
接過熱飲,非眠這次喝的極慢,邊喝邊思索為什么會連連失敗。
“前面接連失敗的原因,非眠大人沒有說。”冰眠拐彎抹角的問。
極少見非眠在實驗上,有這種一而再、再而三不斷失敗的情況。
非眠前頭不說,是因為他不能相信這樣的結果。
“我發(fā)現(xiàn),軍長當年的記憶不完整,似乎被人封鎖、變動過?!?br/>
“怎么可能!”冰眠突然認同了非眠前頭不肯信服的原因。
軍長性情堅毅,被人更改記憶這種事,極難想像會發(fā)生在他身上。
“不,這才合理,如果不是軍長的記憶有問題,列羅大哥不會閑著沒事用特殊辦法把軍長以前的身體‘儲存’起來,甚至曾經特意帶我去看過。”
非眠要找到這具身體,并沒有花多大力氣,彷佛是猜到他有一天肯定會去找,列羅大哥除了外圍的保密和保衛(wèi)做的極好,幾乎是直接正面擺在研究室入口處,深怕他找不到似的,另外還擺上了一份當時的研究紀錄。
“冰眠你也看過列羅大哥留下來的紀錄,當初一發(fā)現(xiàn)記憶有問題,列羅大哥干脆排除有問題的部份,只將能確保連貫性、正確性的記憶輸入靈魂傀儡,其馀部份干脆原封不動的留著,免得對軍長的人格、心性造成不好的影響?!?br/>
非眠說到這里,臉上神色陰了陰,眼神也殘暴起來。
“到底是誰跟軍長過不去?”冰眠同樣一臉陰郁不快。
“基本上,列羅大哥最后留給軍長的記憶,很重視完整性,我也大略翻看了一下,從被追殺、留下證據、繼續(xù)逃亡、遇見蜃始、離開無寧,一直線的幾乎沒有沖突或前后矛盾的地方,但是……”
太完美了,非眠不相信人的記憶可以如此完美的毫不出錯、毫無問題。
因為人的天性是自欺欺人,頂多性格堅毅點的,會騙自己少一點,不過,那是在尋常時候,被追殺的危急情況,為了保住活下去的希望跟動力,僥幸心理是萬不可少的,不然恐怕會寧愿選擇死在自己手里,也懶得繼續(xù)逃亡。
可是這些在軍長的記憶里,壓根不存在,是的,彷佛知道自己不會死,所以不需要僥幸的想著一定能逃出去,這部份真不合理。
“蜃始怎么說?”冰眠覺得當時在場的另一個人是關鍵。
“蜃始的記憶不會有問題,黃金獅王殿下很罩著他?!?br/>
非眠悄悄的暗中試探過,發(fā)現(xiàn)黃金獅王殿下在蜃始身上不曉得設置了什么?一旦有人對蜃始懷有殺意或惡意超過一定程度,隱隱約約的,會感受到從蜃始身上傳來王的威壓,和不斷散發(fā)的警告。
如果不想跟黃金獅王殿下為敵,最好是不要去傷害蜃始!
這個最直觀的感受,讓非眠深信沒有人可以不引起黃金獅王殿下注意,就能成功對蜃始動手,這絕對不可能。
雖說更改記憶,跟催眠差不多,不過是步驟更繁雜瑣碎,正因如此,除非對方積極配合或是強勢鎮(zhèn)壓對方再一遍遍的進行,否則極難短時間內產生效果,當然不排除無寧世界里有人擁有類似的天賦技能,可以畢其功于一役。
問題是,這個猜測在問過那位少女魔王后,得到不同的答案。
少女魔王說,縱使是她能輕松大范圍洗腦成功,被洗腦的人隱隱約約會有一種既視感,彷佛做過什么、似乎今天已經過了一遍之類的,這是世界規(guī)則要防止王一再胡亂清洗記憶所刻意留下的安全保障,誰都跨躍不了的。
蜃始在對話時,答的很自然,沒有停頓、沒有翻來覆去的訴說,代表這方面的記憶十分明顯完整,一點被洗腦過的跡象都沒有。
“出問題的部份,真是軍長這方面的?!狈敲呦铝硕ㄕ?。
冰眠深信非眠的判斷,如今的重點是如何突破軍長記憶深層里,那些如同被改寫、被遮掩過的斷層部份,它們看似妨礙正確記憶運轉的錯誤,其實可以看做“證據”,是的,這些記憶就是證明有人刻意謀害軍長的重要證據。
“如果開頭這邊一直跨不過去,逆著來呢?”
要是一個活人,冰眠不會這么建議,而眼前是一個被留下的軀殼。
“逆著來嗎?”非眠大口的喝完手中已經冰涼的飲品,把杯子遞回去后,決定了,順著記憶往下拼湊撬不開記憶的鎖,那么,逆著來吧!
寧愿倒著把記憶碎片一片片的拼湊起來,也不想僵持在這里不動。
天曉得他的雙王印暄留給他的時間有多少,軍長……不會有事吧?
即使明知道以印暄的個性來說,軍長百分之一萬沒有事,卻為什么呢?每次想到這些,總有預感像是不會如他所愿,這種暴躁的憂慮從何而來?
非眠定定望著研究機器里冰凍的有著甲殼狀肢體,個頭高大、樣貌堅定的男性軀殼,忽然間有個不太好的猜想,死人是不會害他心亂的,活人出事才會,意思是當年動了軍長記憶的人,難不成──正在七水?
正確的道路,不論是誰,都想走,這樣就不用回頭、不用轉向,不用走錯路,不用一次次的尋找,下一條可以走的更輕松自在的路。
可是,走錯的路,或許路邊的風景,會比正確的道路上來的更加美麗。
走錯不過是多行一段,遠比為了走正確的路而在原地徘徊不前更好。
以前,他總是這么想的,后來……
有些路行差踏錯了一步,如同邁向無底深淵,只會永陷沉淪。
連命都差點沒有了,有些事才真正開始看清楚、想明白。
“我以為,你發(fā)現(xiàn)我的存在,會對我下手的?!?br/>
被困在深海底下,本體是巨樹的他,曬不到陽光,也無法扎根入地吸取充份的營養(yǎng),更被苛刻的強灌了加鹽的咸水,越發(fā)虛弱起來。
“王不會希望你死,我們只是不希望你太早被發(fā)現(xiàn)?!?br/>
說話的那個人,渾身上下籠罩在黑袍之內,唯有頸邊衣領泛著微紅。
“冤離早就不在了?!惫艠溥t疑的打量著眼前人,好像有哪里不對?
“不,王現(xiàn)在就在無寧,準備滅世。”那個人笑的一臉期待。
深海底下的這間石室太暗,沒什么光源,為了方便進出才在門口設了一盞燈,那個人站在燈下不遠處,光亮占據了大半張臉,將那抹笑映照的十分清楚。
古樹茫然了一會兒,不能明白什么叫冤離現(xiàn)在在無寧,推翻暴政那一年,白夢即位之前,冤離就已經死了的,怎、怎么可能還活著?
難不成是深淵因為他的死,為了真的動手滅世,所以做了什么嗎?
比如用類似獻祭的手段,強行把冤離弄回來?
不對,活人才可以,死人是絕對不可能的,他跟深淵對靈魂都不拿手。
植物人還好說,畢竟死了之后種回土里,是等待轉世。
這樣尚有辦法,讓轉世重新開始的植物人得回過去的記憶,讓他“繼續(xù)生存”,而不是恢復白紙一張,一切回歸原點的再開始。
但是,前任暴君冤離,是水族人??!水族人……
“你們被騙了吧?”古樹不得不這么提醒。
“我親眼看到王了,王也看到我,而且似乎很不喜歡我做的事?!?br/>
那個人即使被自家的王厭惡,好像并不怎么在意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古樹印象中冤離是一個特殊的王,算是在位最久的好王,最后變成暴君,想必是真的不愿再忍、不愿再妥協(xié),亦是被徹底激怒了吧?可是在這之前,冤離是最能忍、最和氣的王,極少生氣。
某方面來說,冤離跟白夢極像,是那種平時想的極少,不管發(fā)生什么事,皆能平靜淡然處理面對,所以可以在王位上熬的極久的王。
對面這個人卻惹怒了冤離,哪方面的錯誤?能讓冤離直白的表現(xiàn)出不滿。
等等,總不會當年定軍突然失蹤,白夢背上奪位篡權惡名的原因──
“我以為是議會那些老賊們下的手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