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銅門中的黑暗是如此的深邃。
但我此刻,卻真的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心緒,比起我這一路上經(jīng)歷過的那些離奇詭異的事情,這道青銅門給我的震撼,已經(jīng)遠沒有剛開始那么強烈了。
我唯一好奇的是,這道青銅門里是什么?
是傳說中通往黃泉國的神道嗎?還是說,這里面就是黃泉國?
這個鋪滿青石板的廣場肯定也被處理過,原本密林中濃郁纏繞的霧氣在廣場上明顯稀薄了很多,能見度至少已經(jīng)達到了十幾米。
從我的角度看過去,廣場上佇立著許多影影綽綽的影子,在霧氣中若隱若現(xiàn),也不知道是什么東西。
而那個被濃霧纏繞的“東西”,此刻正緩緩向著青銅門移動著,它的動作十分緩慢而僵硬,好像提線木偶一樣,漸漸貼在了青銅門上。
可當我看清他的動作的時候,心中卻不由得一緊――
飄散流溢的霧氣,隨著它的動作漸漸卷蕩了起來,如絲如縷地裹成一束一束的形狀,好像有生命一樣,向著那條漆黑的縫隙之中延伸而去。
“嗬、嗬、嗬……”
空氣中響起氣流摩擦的聲音,那東西探出的霧氣好似觸手,無數(shù)輕輕舞動的流質(zhì)凌空而起,竟然就那么溜進了青銅門里!
那東西身周濃郁的霧氣不停抽離,它的身形也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也變得稀薄起來,只不過幾個呼吸之間,便完全消失在了青銅門前!
我有些不敢相信,這東西,竟然沒有實體?那它移動的時候,又怎么會發(fā)出那么大的動靜?
過了好一會兒,氣流摩擦的聲音消弭在場間,除了我的呼吸聲,我耳中竟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,我轉(zhuǎn)過頭看著衛(wèi)青,發(fā)現(xiàn)他好像陷入了某種沉思中。
“嘿,你想什么呢?”我搖了搖他的肩膀,低聲道:“咱們不進去嗎?”
衛(wèi)青被我拍醒,立刻回過神來,沖著我點了點頭,隨即我們兩人便起身向著青銅門走過去。
我們棲身的地方已經(jīng)是原始叢林的邊緣,所以不過幾步我們就到了青銅門旁邊。
真正面對著這扇青銅巨門的時候,我才終于有了一種浩瀚莫名的感覺,我只不過看了一眼,立刻就確定了,這扇門就是我曾經(jīng)見過的海底青銅門的風格!
饕餮紋、云雷紋、玄鳥紋錯落有致地分布在青銅門上,那些古怪而無法辨識的文字沿著青銅門中間那條縫隙豎著分布,看著那些繁復交錯的線條,一股無力感涌上我的心頭。
不知道是二叔的影響,還是出身小知識分子家庭的熏陶,我從小就對古代的神話歷史如癡如醉。我看過很多書,也學過很多莫名其妙的東西,這讓我心中一直有一種傲氣,覺得自己掌握了很多平常人都不曾了解的秘辛。
但自從來到東海之后,越來越多的謎團糾纏不散,令我的自信心完全被摧垮,幾乎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。
“夏后氏……”
一道微弱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,我怔然回首,卻發(fā)現(xiàn)衛(wèi)青正看著面前的文字,緩緩念叨著什么――我心中一動,難道,他認識青銅門上的文字?
“帝…孔甲…”
衛(wèi)青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后終于完全平息下來,我看見他搖著頭從青銅門上轉(zhuǎn)移了視線,面上顯出一種遺憾的神色。
“你能讀懂上面的文字,”我看著衛(wèi)青,定定地問道:“這上面寫著什么?”
“這種文字早就失傳了,我只認識一部分,”衛(wèi)青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,有些遲疑地道:“上面提及了夏朝和孔甲的名字?!?br/>
孔甲?衛(wèi)青說的是姒孔甲嗎?
“姒”乃是上古八大姓之一,也是夏朝君主的姓,不過先秦時代男子稱氏不稱姓,所以一般只稱呼名??准祝暮笫?,是夏朝第十四任君主。
夏后氏德衰,有二龍降而復去;商朝武乙帝囊血射天,為暴雷震死,殷商由盛轉(zhuǎn)衰;赫赫宗周,亡于褒姒。
這是古時流傳的,夏、商、周三代衰落的原因,而孔甲,正是第一個有記載的敗國之君。
孔甲在位期間,肆意**,沉湎于歌舞美酒之中,而且喜好信奉鬼神,是一位胡作非為的殘暴昏君。使得各部落首領紛紛叛離,夏朝國勢更加衰落,逐漸走向崩潰。
《史記?夏本紀》中記載:“帝孔甲立,好方鬼神,事**。夏后氏德衰,諸侯畔之?!?br/>
但孔甲這位君王,最出名的卻不是他信奉鬼神,而是他有一個特殊的愛好,這個愛好甚至導致了他的暴死――他喜歡養(yǎng)龍。
而關于孔甲好龍的故事在《史記》、《左傳》以及《列仙傳》中都有一定的記載:
夏朝時候,孔甲虔誠祭祀天帝,天帝便賜給他駕車的龍,黃河、漢水的各兩條,各有一雌一雄??准撞荒茱曫B(yǎng),又沒有找到曾經(jīng)為帝舜養(yǎng)龍的豢龍氏。
當時帝堯的后裔陶唐氏已經(jīng)衰落,其中有一個名為劉累的后裔,向豢龍氏學習馴龍,以此事奉孔甲,能夠飼養(yǎng)這幾條龍。
孔甲嘉獎他,賜他為“御龍氏”,用他代替豕韋的后代。
龍中一條雌的死了,劉累偷偷地剁成肉醬給孔甲吃,孔甲吃了,又嘉獎了劉累。但事后,孔甲見沒了雌龍,那條雄龍也顯得病懨懨的,就大發(fā)雷霆,劉累害怕降罪而遁走。
孔甲無奈,又覓到一個名叫師門的人,師門將那條雄龍養(yǎng)得精神抖擻,神采煥發(fā),孔甲十分高興。
但是,師門在性耿直,常常批駁孔甲對養(yǎng)龍不懂裝懂,惹得孔甲惱羞成怒,終于命人將他殺了,尸體埋在城外遠郊曠野。
不久,天降大雨,又刮起大風,等到風停雨止,城外的山林又燃燒起來。
孔甲本來就信神信鬼,這一下更認定是師門的冤魂在作祟,只得乘上馬車,趕到郊外去祈禱。
祈禱完畢,孔甲登車回城,走到半路,在車中死去。
這就是孔甲好龍的典故,但我此刻所聯(lián)想到的,卻不是孔甲的生平,反而是關于夏朝的起源。
昨晚天幕之上,那海市蜃樓一般的影像戰(zhàn)爭中,被斬殺的金袍人,臉上長滿了細密的鱗片,而曾經(jīng)在黑夜中襲擊我們的水下怪物,同樣周身遍布鱗片。
蛇首人身,乃是上古時代的氏族圖騰,而夏后氏,正是最后一個以此為圖騰的氏族!
這令我生出一種臆測,或許東海中神秘事件的起源,很可能就是從夏朝開始的!
思慮在我腦海里打轉(zhuǎn),我遲疑了一下,對著衛(wèi)青道:“會不會,這扇青銅門就是孔甲鑄造的?”
衛(wèi)青聽完我的話,皺著眉思索了一瞬間,最后搖了搖頭,不置可否。
一看他這個樣子,我就不耐煩得緊,又把夏后氏和孔甲的事情在腦子里過了一遍,也確實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夏人出海的記錄。
最后我干脆不再去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,而是看著面前宏偉厚重的青銅門道:“那我們現(xiàn)在怎么辦?該進去了吧?”
衛(wèi)青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我:“你確定進的去嗎?”
我有些不理解他的話,帶著疑惑看著他。衛(wèi)青的視線從青銅門移到我身上,歪著頭道:“你沒發(fā)現(xiàn)門是關著的?”
關著的?
我下意識就是一愣,隨即把目光投注在青銅門的縫隙之中,卻發(fā)現(xiàn)那一條深沉的黑暗根本就不是縫隙,好像是一條豎著的凹槽,深深陷進厚重的青銅中。
我用力推了一下,這扇厚重的青銅門完全沒有任何反應,嚴絲合縫。我又用手按在凹槽內(nèi)部,摸到一些隱隱約約的紋路,里面應該有什么機關。
我立刻明白過來,除非我們也變成剛才看見的那個“東西”,或者用重型機械強攻,否則沒有特定的手段,我們根本進不去。
我轉(zhuǎn)過頭看著衛(wèi)青,發(fā)現(xiàn)他好像也沒什么好的主意,艸,那現(xiàn)在怎么辦,就這么看著?
我就這么干看著面前的青銅門,已經(jīng)被整的一點脾氣都沒有了,衛(wèi)青也不說話,只顧著在青銅門四周觀察著。
就這么一直過了好久,就在我們束手無策的時候,霧氣中突然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聲音,我不過分辨了一下,就立刻意識到是誰了――
月宮東仁,月宮東仁他們也來了!
我感覺自己心中重重一緊,馬上招呼衛(wèi)青,衛(wèi)青看我這個樣子也知道事情不對了,面色一變,低聲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日本人,四十年前的日本人!”
我語速極快地說道,也來不及跟他解釋,立刻拉著他重新遁回密林之中,回到我們曾經(jīng)棲身的古樹陰影中。
霧氣中的說話聲越來越清晰,我抓著衛(wèi)青肩膀的手心,已經(jīng)完全被汗水浸潤,衛(wèi)青撥開我的手,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輕聲道:
“你剛才說什么日本人?”
我咽了一口唾沫:“你還記得我們曾經(jīng)發(fā)現(xiàn)的齋藤正野吧?”
衛(wèi)青點了點頭,我便繼續(xù)道:“過來的兩個人,就是跟他一起登陸祖洲的的月宮東仁和影丸!”
“在四十年前,乘坐日軍戰(zhàn)艦來到祖洲的月宮東仁,和神秘人影丸,你懂了嗎?”
我話音剛落,衛(wèi)青臉上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,眉頭緊緊攪在一起,很明顯這種超出常理的事情,也不在他的認知范圍內(nèi)了。
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,因為我也已經(jīng)完全被弄暈了,于是只好沉默,轉(zhuǎn)過頭關注著霧氣中的動靜。
那道聲音已經(jīng)越來越近了,霧氣中兩個影子伴著清晰地腳步聲,逐漸顯現(xiàn)出來,正是一臉冷峻的月宮東仁,以及全身都籠罩在黑暗中的……影丸!
他們從廣場中來,破開迷途,終于來到了青銅門前。
影丸一襲黑袍立在青銅門前,雙手緩緩在青銅門的凹槽中**著,月宮東仁站在他的身旁,一臉冷意地守衛(wèi)。
難道,影丸知道怎么打開青銅門?濃烈的第六感驅(qū)使著我,將視線落在影丸身上,一刻也不敢轉(zhuǎn)移。
但就在我看著他們的時候,月宮東仁卻好像突然察覺到了什么一樣,目光游移四顧,半晌,最終落在我們隱蔽的方向上!
月宮犀利的目光凝聚的一剎那,那種仿佛被人用刀剖開的感覺再一次在我身上升起!
糟了,難道被他發(fā)現(xiàn)了?
月宮東仁動了,他動了!
我看見他的臉上驟然散爆發(fā)出一股凌冽的殺氣,
他緩緩抽出了腰間的武士刀,雪亮的鋒芒一寸寸綻開,
一步,又一步,
向我們藏身的方向走了過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