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種地方,即使裝修得跟五星級酒店一樣豪華舒適,即使免費,也沒有人愿意住進去,那就是醫(yī)院。
通常住進醫(yī)院里人,都是心不甘情不愿,所以,醫(yī)院住院部,你能夠看到各種悲慘、絕望、痛苦、憤怒臉孔。
自從三年前,外婆掃街時候暈倒街頭,被送去醫(yī)院檢查發(fā)現(xiàn)有肺癌后,謝小敏進進出出醫(yī)院次數(shù),沒有上千,也有成百了,她以為自己能夠慢慢習慣醫(yī)院沉重而壓抑氣氛,一如鼻子習慣空氣中飄蕩消毒藥水味道,但是,沒辦法,即使走干凈整潔走廊里,看不到病人因為病痛而扭曲臉,她胸口依然有窒息感覺,揮之不去。
“這款藥是進口,臨床效果不錯,但,費用很貴,你確定要為病人使用嗎?”外婆主治醫(yī)生是一個身體發(fā)福中年男人,發(fā)際線開始后延,已經(jīng)初步看見地中海了,眼角魚尾紋,使他嚴肅臉看起來多了一絲溫和。
“是,醫(yī)生,只要對醫(yī)治我外婆病有幫助,無論多么貴藥,我都要用!”謝小敏坐硬邦邦椅子上,挺直了腰。
“唉,好吧?!贬t(yī)生低頭,握筆,白色藥方紙上,龍飛鳳舞寫起來,但,嘴巴仍低聲說:“其實,你外婆能夠撐過這三年已經(jīng)算是奇跡了,希望你不要期望太高,畢竟已經(jīng)是晚期,而且,你是學生,你媽媽只是鐘點工,收入都不高,一定很難熬吧?”
難熬?豈是難熬兩個字足以形容?
謝小敏苦笑,居然連靠病人生病來掙錢醫(yī)生,也開始同情她了。
“謝謝你,醫(yī)生?!敝x小敏接過處方,禮貌道謝,站了起來,醫(yī)生憐惜目光中,堅定說:“無論多么困難,我都會堅持下去,因為,我相信外婆能夠撐一個三年,就能繼續(xù)再撐一個三年?!?br/>
醫(yī)生只是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么。
謝小敏離開醫(yī)務室,往住院部大廳中央收費處走去,收費窗前,已經(jīng)好幾個病人家屬排隊。
“嗨,小敏。”一聲輕呼喚,引起了謝小敏注意,她抬頭,往聲音傳來方向看去,只見旁邊隊伍前,一個長相俊朗、高高瘦瘦男生,正朝她微笑,那微笑很溫暖恬靜,給人如沐春風感覺。
“嗨?!敝x小敏自然而然露出了微笑,那是發(fā)自內心微笑,與工作時精確度量表情不同,他們彼此之間,不需太多言辭,一聲簡單招呼,一個寧靜對視,千言萬語已經(jīng)心領神會。
“你來繳費?”
“嗯?!?br/>
“真巧?!蹦猩ζ饋頃r候,白凈臉上會出現(xiàn)兩個可愛小酒窩,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加小。
是啊,真巧!
謝小敏微笑。不知是他們來醫(yī)院頻率相同,還是他們來醫(yī)院次數(shù)太多,他們總是經(jīng)常能夠遇到,當然,大原因是她外婆和他患了鼻咽癌父親同住一個病房。
簡短對話后,男生就回過頭去,繼續(xù)安靜排隊等候付款了,謝小敏也不是那種公眾場合能夠暢所欲言人,所以沉默了,但,這種無聲沉默一點都不尷尬,反而有一種舒適感覺。
因為站位置比他后,所以,她可以肆無忌憚打量他背影,已經(jīng)有點起毛黃色t恤和洗得發(fā)白牛仔褲,不過,這簡樸衣著下,是寬闊肩膀、均勻手臂、細窄腰、翹翹臀、修長腿,纖細、優(yōu)雅,很吸引人,正是十幾歲少女喜歡類型。
柳瑞華,他不但人長得俊朗帥氣,連名字也起得文雅,而且,他本人也是大學生,不過跟她不同校,是城市另一邊藝術學院,以美女帥哥云集而出名。不過,和那些放浪藝術生不同,柳瑞華勤奮刻苦學習,每年都拿獎學金,還能利用課余時間打工,不但付自己學費,還支付父親醫(yī)療費,優(yōu)秀得堪稱天才了,謝小敏眼里,他就是神一般存。
他是她偶像,她力量源泉,每次她疲累絕望、認為自己無法再堅持下去時候,看到他,她就會重獲得力量,她會暗暗握緊拳頭,對自己說‘柳瑞華能做到我也能做到’。
柳瑞華排前面,所以,他比謝小敏早付完醫(yī)藥費,離開了,一會后,才輪到謝小敏。
當謝小敏看到藥費單上數(shù)字,不僅一愣,詫異問:“護士,是不是搞錯了?怎么會這么少?”
里面敲這鍵盤護士,扭過頭來白她一眼,好像說‘很有錢嗎?居然嫌費用少?’,不過,她說出來話語是硬邦邦,“就這么少?!?br/>
好吧。
謝小敏沒什么理由為了醫(yī)藥費少而和護士爭執(zhí),于是按下銀行卡密碼,很就完成了付款流程。
一邊轉身往病房走去,謝小敏一邊認真查看收費項目,發(fā)現(xiàn)今天之前費用都付清了,她付只是剛才醫(yī)生開處方錢。
這是怎么回事?誰會幫她付那一大筆醫(yī)療費?
“嘿,怎么一臉怪異表情?”一個低柔聲音從身邊傳來,謝小敏抬頭,看到柳瑞華正站一旁,笑瞇瞇看著她,原來他交完醫(yī)藥費并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站后面走廊里等她。
想到他特意等自己,謝小敏感覺四周空氣中飄蕩消毒藥水味也沒有那么難聞了。
“不知道是誰替我付了醫(yī)藥費?!敝x小敏把手里單子展示給柳瑞華看。
柳瑞華探頭看過來,隨著他動作,一股清香氣飄了過來,那是香皂味道,謝小敏聞著,莫名心慌,不知為何,她覺得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皂香,比那些昂貴香水迷人,讓她怦然心動。
“應該是你媽媽付?!绷鹑A并沒有覺察謝小敏異樣,速看了一眼單子,又站直了腰,說:“我剛才探望我爸時候,看到你媽媽也來了?!?br/>
“可是,我媽媽根本不可能有這么多錢?。克總€月只有三千多工資。”謝小敏依然困惑不已。
“那個,小敏?!绷鹑A猶豫著,停下腳步,雙手按到謝小敏肩膀上。
謝小敏也跟著停下來,微微仰著頭,詫異看著柳瑞華,恰好他們正穿越住院部中央庭院,碧綠九里香、開滿潔白小花玉蘭樹、蔚藍晴空、明媚陽光,如此美好安詳,仿佛疾苦憂煩已經(jīng)離他們遠去。
“有件事,我想跟你說?!绷鹑A非常鄭重說。
“嗯?!敝x小敏仰望著他,不知他接下來會說什么,但,心兒卻砰砰直跳,耳邊響起是張莉曾說過話‘不是不戀,只是時候未到’,她等,是不是就是這一個‘時候’?
“你媽媽可能要再婚了?!绷鹑A說。
“???”謝小敏傻了,怎么會突然扯到她媽媽,還有什么再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