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曉越眼神一亮,接過酒葫蘆猛喝起來。他并不善于喝酒,兩口便也嗆了兩口,但他依舊在喝著酒,只因為他覺得喝酒總比喝水要好。
他確實不想喝水,但他的口很干,就如十年未降一滴雨的西北荒漠般干旱。酒水下肚,他便已覺得好受很多。
郎曉越將酒葫蘆遞還給第二天仇,他此刻卻是以感覺好受許多。
第二天仇結(jié)果酒葫蘆,狠狠慣了一大口酒,豪爽的大笑起來,“這般好酒怎么能不讓人精神舒暢,郎兄弟你在這兒先休息休息,為兄現(xiàn)將唐妹妹與那陰險小人叫醒!”
郎曉越尷尬一笑,勉強的移到附近樹旁,靠著樹干閉目休息。他實在太累了,不管是在肉體上,還是在精神上,都感覺得到疲憊。
疲憊,卻無法入睡。只因為疼痛,已讓他失眠。
他的身體并非感覺不到疼痛,雖然傷口恢復(fù)的速度極快,但疼痛的感覺依然存在。他只能說,從骨頭到肌肉,他承受的疼痛,又豈是普通人所能想象得到。
這種痛苦,又怎么能與心中的傷痛相提并論?
身體的痛苦,會隨著時間一點點消失,心中的痛,會隨時間消失嗎?
求生求不得,求死亦難求。
唐伊娜與柳下惠,依舊沒有動靜。他二人依舊緊閉雙目,安安靜靜的躺著。就仿佛永恒的雕塑,古老、沉重,卻不失優(yōu)雅與美麗。
清晨的叢林,枝葉上的露水,緩緩滑落,滴到地面上,滴到昏睡的人的臉上。一滴滴,將唐伊娜與柳下惠的臉打濕。
最先醒來的,并不是昏睡最久的柳下惠,反而是沒昏迷多久的唐伊娜。
她只是被黃天霸掐住了脖子,又兼受到了驚嚇,卻也昏睡了小半個夜晚。她并沒有柳下惠那般逃亡一月余的勞累,所以她醒了過來,醒在了他前面。
唐伊娜睜開眼的瞬間,便發(fā)出了高分貝的叫聲。她滿臉驚懼,神情慌亂,她胡亂的揮舞著雙手,用盡全力而阻止試圖靠近她的人。
她依然記得,昏迷前黃天霸那兇惡的模樣,血紅的雙眸,這一切景象仍舊歷歷在目
她畢竟是個女孩兒家,而且是個十四歲的小友上傳)
她還太小,還沒有見過兇惡的人物,沒有經(jīng)歷過太過可怕的事。
但很快,她便停住了叫聲。
她的頭上,有只溫暖的大手,撫摸著她的頭,安撫著她受到驚嚇的心。
這雙手很溫暖,讓她不由的想起了母親的手,同樣的溫暖,同樣的讓人值得依靠。
她抬頭,看著這雙手的主人。
那是張略微冷漠的臉,有著毫無神情的一雙眼睛。
這張臉的主人,自然是郎曉越。
唐伊娜看到了他,看到了他身上滿是腥臭鮮血的衣服,她不知道這究竟發(fā)生了什么事,但她看著郎曉越蒼白的臉,依舊擔(dān)憂起來。
“喂,大惡人,你這究竟是怎么啦!怎么滿身鮮血,而且你的臉色有這么差!大惡人,你可別嚇唬娜娜啊!”
說著她一伸手抓住了郎曉越放在自己頭上的手,仔仔細(xì)細(xì)的摸起了脈。
第二天仇卻呵呵笑著,對唐伊娜說道:“唐妹妹,著你盡管放心,郎兄弟身子硬朗著呢,不會有什么大毛病的!”
唐伊娜看著第二天仇整潔的衣衫,紅潤的臉,不由道:“你還說,你看看你身上這般整潔,但大惡人卻滿身血污,你這又是怎么守的夜,連黃天霸偷襲我們都沒有發(fā)現(xiàn)!”
第二天仇燦燦一笑,尷尬道:“這……我這不是中了敵人的調(diào)虎離山之計了嘛!”
當(dāng)下,第二天仇便將當(dāng)時的情況,詳細(xì)的說與他二人聽,當(dāng)然他將自己會面神秘影衛(wèi)的情況略去。
他不是刻意隱瞞,而是他有他的苦衷,他不能將自己的身份告知二人。
唐伊娜依舊有些氣憤,對第二天仇不加以好臉色。郎曉越卻不然,他仔細(xì)的看旅者,考慮著這接下來得該怎么辦。
“此地恐怕不宜久留!”
郎曉越朝第二天仇道。
第二天仇深以為然,道:“郎兄弟倒是與我想到了一處,若我們再不走,恐怕不久便會有人來這里!”
說完,他看著依舊昏睡的柳下惠,苦笑道:“有這樣的麻煩在身邊,我們也只能準(zhǔn)備好應(yīng)對更多的麻煩了!”
郎曉越同樣苦笑,卻沒有說什么。
他聽得出來第二天仇話語中的意思,他將“我們”二字咬的很重,卻是一定要堅持大家有難同當(dāng)。
唐伊娜同樣插話道:“對,我們接下來的麻煩,恐怕還真不少呢?”
她的語氣輕松而活潑,將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沖淡不少。
郎曉越與第二天仇,聽著她的話不由的全都笑了出來。
但郎曉越是自愿趟這趟渾水的,他的目的唯有秦會。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與其為敵的機會。
只因他的心中,只有秦會這個敵人!這個抄家滅口,毀掉他幸福的人,難道不是他的敵人?
但他不想將別人卷進(jìn)來,他還不想連累到其他人。
尤其是面前這兩位,與此事毫無關(guān)系的人。
但,事已至此,他也無法說出讓他們離開的話。
他本就不是那種話多的人,更不是那種善于表達(dá)自己的情感的人。
他郎曉越,一匹孤獨的受到傷害的狼。
柳下惠醒來的時候,唐伊娜正看著他。
見到他醒來,唐伊娜松了口氣,卻重重怒哼了聲,轉(zhuǎn)頭走遠(yuǎn)。
她并非討厭柳下惠,而只是厭惡他。她對他的厭惡,從眼神中,從動作中,從細(xì)微處都顯露出來。
她是個單純的姑娘,不懂得如何掩飾自己。
看向他的除了唐伊娜,還有第二天仇。他此刻看過來的眼神,同唐伊娜一般。
唯一沒看過來的,便是郎曉越。但他的神情,卻一如前兩人的表情。
柳下惠此時很尷尬,他低著頭,仔細(xì)看著地面。
他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(jìn)去。但地是土地,雖然不平整,卻也沒有裂縫,他也只能這樣低著頭,承受著唐伊娜憤怒的目光。
但他并不后悔,從沒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對。
不論別人如何評價,他依舊是柳下惠,柳下虬大夫的獨子,
不管別人如何看他,他同樣會這么做,大丈夫生于世,當(dāng)負(fù)得起天下人!
若要負(fù)得起天下人,為何不能辜負(fù)一人,數(shù)人?
自從父親被捕,推往菜市口,他便覺得自己不再會是個善良的人,正直的人。昔日那坐懷不亂的他,亦已隨著父親的離去消失。
要在這樣的世界生存,善良是不可取的,正直是個累贅。他柳下惠能在這一個月內(nèi)存活至今,靠的自然也不是善良。
為了活下去,他會利用一切可利用的,甚至出賣朋友也在所不惜,他能這樣做,也準(zhǔn)備隨時這樣做。
他不會再天真的以為,世界便是自己想的世界,人便是自己想的人。
他也不再天真的以為,天空是藍(lán)色的,人是善良的。
只因為,這個世界善良的人,早已經(jīng)死去。剩下的,能夠繼續(xù)生存的,沒有善良的人。
他早已不是那柳家的公子,也不是那坐懷不亂的大少。他已然是個亡命之徒,失去了心中的根。他流浪于天地間,想去哪里,便去哪里,想做什么,便做什么。但他,必須準(zhǔn)備隨時隨地的逃,準(zhǔn)備著任意時刻頭上的玩意兒便會搬家。
他并不后悔,不后悔為了活命用唐伊娜來要挾郞曉越。
他們本沒有關(guān)聯(lián),本是毫不相干的陌路,本應(yīng)該沒有任何交集。
但他必須做出一個樣子,一個誠心悔過的樣子。
他緩緩跪下來,跪在了唐伊娜的腳下。
人是很奇怪的,下跪仿佛是天生為道歉而準(zhǔn)備的動作,仿佛這一跪下,便會減輕自己所犯的錯誤帶給別人的影響。
若真是如此,那豈非每個人只要跪上一跪,世界便可以變得美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