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平改元之后,天子又開始起動給母親、祖母加尊號之議。
這一方面是皇帝自己的意思,要以這種形式報答祖母、母親的養(yǎng)育之恩,另一方面也是因祖母傅太后幾次暗示明示,想要這個皇帝孫兒給自己一個顯耀的名號。
這傅太后是何許人?她也是高宗皇帝的嬪妃,昔日受盡恩寵。當年她在宮中充任婕妤,生下皇子劉康,元帝大喜,不僅將劉康封為定陶王,還特立“昭儀”之號,專門賞賜傅氏,可謂恩寵隆盛。
這定陶王劉康喜好音律,文才頗高,深得天子喜愛,有一段時間天子都起了念頭,要以他為嗣,取代太子之位,還是朝上眾臣一致反對,才終于打消了這個主意。
所以說,孝成皇帝之所以能當皇帝,當年其實也是很有些風(fēng)險的。
但事實就是事實,后來太子即位,便是成帝,劉康只得回到定陶國做他的藩王,傅太后也只能隨著兒子回那定陶國中,做了個藩國太后,而同在后宮為妃的王政君,則母以子貴,搖身成為太后,是為后宮之主。
但現(xiàn)如今情勢發(fā)生逆轉(zhuǎn),孝成皇帝無嗣,卻讓定陶王的兒子當了皇帝,傅太后終于也隨著孫兒來到長安,住進了這后宮之中。
但是從名分上說,傅太后仍是無法與太皇太后王政君相較。因為她的孫兒繼承大統(tǒng),便已不算她的孫子,而成了太皇太后的孫子了!
這讓傅太后心中如何不恨不妒?
看著昔年在后宮與自己爭寵的人,如今在地位名分上仍然壓著自己好幾頭,地震之后,孫兒都不能首先來看望她,而要先去拜見那個女人,她的心中便如被毒蛇噬咬一般的難受!
但是上次董宏上疏??試探為傅太后、丁姬加尊號一事,已經(jīng)引起了朝臣特別是三公九卿的一致反彈,這次天子便采取了另一種途徑。
這回他不再動議論給祖母、母親加尊號,而是將目光轉(zhuǎn)向了自己早已去世的父親。
這一日天子日常拜見太皇太后,忽然垂淚道:“朕自繼承大統(tǒng),殫精竭慮,憂心國是,兼奉宗廟,不敢怠慢。但昨夜夢回定陶,見定陶恭王,背對于我,想是宗嗣斷絕,對朕有所怨懟也。”
太皇太后如何聽不出天子的言外之意?宗嗣斷絕?先帝在立定陶為太子的時候,已經(jīng)指定了楚孝王劉囂之孫劉景為定陶王,奉定陶恭王劉康之后,哪有什么斷絕一說?
天子無非是想要為定陶舊族爭取更多的利益罷了!
但她也知此時王氏逐漸敗落,日后還得依靠這位天子,只好寬言寬慰,同意下詔追奉定陶恭王劉康為恭皇。
既然天子生父都追封為皇,接下來的舉措便是名正言順,天子立刻下詔尊奉傅太后為定陶恭皇太后,丁姬為定陶恭皇后,各設(shè)置左右詹事,封賞食邑按照皇太后、皇后的制度。追尊恭皇太后的父親為崇祖侯,恭皇后的父親為褒德侯。
這一番操作下來,朝臣皆是目瞪口呆,原來還可以這樣?
但是此舉也算合乎禮節(jié),便是那些忠直老臣,也都說不出什么了。
天子心意得逞,頓時龍顏大悅。恰逢冬日將盡,春日將來,天子在未央宮大擺宴席,宴請群臣。此宴意在炫耀,朝中眾臣皆被邀請,便連那稱病在家、告老還鄉(xiāng)的臣子,也都被請到了宮中。
天色尚未全黑,便見未央宮里華燈初上,御座以下鱗鱗排開案幾,羔羊美酒流水價送上,群臣各安本位,看著殿內(nèi)排定的座位,心中又驚又疑,不由得互相小聲交談起來。
因為天子寶座之下,竟是設(shè)了四個案幾,以示高于常人之意。
平時天子設(shè)宴,那里不是只有兩個位置嗎?一個是給太皇太后王政君,一個是給太后趙飛燕的。
如今突然多了兩個位置,難道是……
這時座中一位中年臣子忽然長身立起,喚那內(nèi)者令道:“這多出來的兩個位置,是給誰的?!”
內(nèi)者令一看竟是此人,頓時不敢隱瞞,只得如實答道:“這是定陶恭皇太后、恭皇后的座位,天子親自命令將這兩個位置安排于此,以示尊貴之意。”
此人冷笑一聲:“尊貴?借著定陶恭皇得了個封號,便尊貴了么?定陶太后不過是藩王的母親,怎么能跟太皇太后并排而坐!給我把這兩個位子撤了!”
內(nèi)者令左右為難,一面是皇帝的要求,另一面是這人的命令,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這站出來的臣子,正是王巨君!
他一直稱病在家,但今日也是應(yīng)天子之邀,前來赴宴。這百官之中看出此宴目的的不在少數(shù),但站出來質(zhì)疑的,卻只有他一個!
“我不在朝堂這些時日,諸君是要眼看著天子將大漢的宗廟規(guī)矩都丟完了嗎?任宏、劉交!你們對得起手里的俸祿么?”
任宏是大鴻臚,劉交是宗正,這些宗廟規(guī)矩正由他們管束,天子如此妄為,他們兩人難辭其咎。此刻聽到王巨君點他們的名字,不由得都是低頭赧然。
“按照巨君說的,把這兩個位子撤了吧?!焙鋈挥腥艘宦晣@息,原來是劉子駿開口。
內(nèi)者令不敢不從,只好派人將這兩個座位挪走,但又不敢完全撤下,只得又擺在了太皇太后座位的下首。
就在這時,天子攙扶著太皇太后從后走出,一見座次被改,頓時心中大怒,但不好當即發(fā)作,只能先將太皇太后扶至座中,才強忍怒氣,沉聲道:“是誰將這宴會座次改動?”
“是臣所為?!蓖蹙蘧娜粺o懼,出列自認。
一見是他,太皇太后眼中光芒一閃而過,天子卻氣憤難平,冷笑道:“是你!巨君這是成心與朕作對?”
王巨君臉色平靜,拜道:“巨君自知忤逆君王有罪,但宗廟之法不得輕廢,還望天子三思?!?br/>
天子大怒,忽然又有孔光、任宏、何武等人出班拜道:“宗廟之法不得輕廢,還望天子三思?!?br/>
“好,好個王莽!你不是稱病不朝么?以后你也不必入朝了,回你的新都養(yǎng)老去吧!”天子心中氣惱至極,一句話便貶了王巨君的功名,“誰還想跟他一起回鄉(xiāng)種地的,朕也絕不攔著!”
眾臣噤若寒蟬,再無人敢出一言。只有王巨君卻再拜起身,口稱:“謝天子賜骸骨?!比缓筠D(zhuǎn)身離席,灑然而去。
天子余怒未消,令內(nèi)官將座位移回,立刻派人去請祖母、母親入席。但是方才殿上動靜太大,早有婢仆報給傅太后知道。
傅太后大怒,心中將那王莽罵了千遍萬遍,也是堅決不出席宴會,最后將一場大宴鬧得不歡而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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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道王巨君終于被貶,即將離開長安,返回封地新都,朝野上下一片沸騰。
這王巨君的人望可謂恐怖至極,在他離開長安之前,無數(shù)朝堂官員、太學(xué)學(xué)子,甚至市井吏民,都到他門首拜訪,與他告別。
楊若虛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,正在與計無雙手談“六博”。只見他眼前一亮,投骰于坪,笑道:“時機到了!”
前幾日,楊熙天天跑去暖玉樓中與那小沁問話,最后終于問出,雷狼來到長安,最重要目標竟是要殺王巨君!
這王巨君才學(xué)高絕,所立“安漢七策”果真是厲害無比,特別是對匈奴一策,看似只是開放邊禁,準許通商,但長此以往,勢必引起匈奴在商業(yè)上對大漢的依賴,便讓匈奴越難再次對大漢發(fā)起戰(zhàn)爭。
正是看到了這一策的厲害,匈奴王烏珠才重新起用雷狼,讓他遠赴長安,暗殺王巨君!
當然,若是能順便干掉大漢皇帝,或者其他哪位重臣,也是意外之喜。但偷襲若虛先生,暗殺張逸云,則是雷狼的私怨了。
可嘆匈奴都將這王巨君視為必殺的勁敵,大漢皇帝放著這樣一個賢人,自己卻不重用,而是將他免官貶職,趕出長安,真是諷刺至極。
而王巨君離開長安返回新都這一路,必然也會成為雷狼襲殺他的最好時機!
螳螂捕蟬,黃雀在后。
雷狼若想殺王巨君,則必暴露行跡,若虛先生正是要借這個機會,給這雷狼布下天落地網(wǎng)!
只見若虛先生展開一方白絹,以筆蘸墨,寥寥幾筆便勾勒出長安地形圖樣。他一邊安排楊熙去聯(lián)絡(luò)杜小乙,通知呂節(jié),讓計無雙放出消息,吸引金吾衛(wèi),一邊連說帶比,需要多少人手,在何處埋伏等候,說明清晰,絲毫不爽。
計無雙越聽越是心驚,沒想到若虛先生在兵法一道上,竟是勝過自己這么多。他自覺若是讓他布置,絕對安排不到如此細致。
若是自己是被埋伏之人,那自己該是必死無疑!
可是若虛先生安排之后仍覺不足,又交代了幾個后手,這才放他們各去準備。
這只能說明,雷狼的強悍,也遠遠超出了他的預(yù)料!
計無雙只覺冷汗直流?,F(xiàn)在看來,若是當時雷狼拿出真本事與他放手一搏,自己就不是損失三名弟子那么簡單了,說不定連命都要搭進去!
但此時敵明我暗,攻守之勢已然逆轉(zhuǎn)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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