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然坐起。
他抬起雙手,放在眼前,仔仔細細地端詳著。
“又忘了你是誰了么?”
蝎子動了動十指的關節(jié)“我是蝎子?!?br/>
“那我呢?”
蝎子皺著眉頭,聲音中滿是厭倦“神。”
“神”笑了“怎么?相信了?”
蝎子沒有說話。
他又想起了昨夜的那種感覺。
在他一步步逼近神的時候。
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。
那種氣息……那種熟悉的氣息……
仿佛空氣中每一絲氣體,都蘊藏著他的一切。
他的名字,他的過去,他的記憶,他的一切一切,都仿佛在空氣中躍動,膨脹!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仿佛這樣就可以把他的靈魂吸進現(xiàn)在的軀殼!
不夠!
一口不夠!
那奔涌而來的靈魂,他要全部吸回去!
他伸開雙臂,在空中揮舞著。他要抓住那看不見的氣息!
他張大了口,使勁的吸著,他恨不得把他的胸吸滿,把他的肺脹爆!
可是還是不夠!
遠遠不夠!
他向前沖了幾步!
他在黑暗中死死地搜尋著那氣息的源頭!
他已經(jīng)顧不得一切,他只要把那氣息全部占有!
可是結果呢?
為什么今夜他還是躺在這里?
蝎子皺緊了眉頭。
他似乎感到頭痛欲裂。
那天晚上,還發(fā)生了什么?
他強忍劇痛,仔細地回憶著每一個細節(jié)。
他在逐漸靠近“神”。
對,就在那時,他看到了“神”的眼睛。
那在黑暗中閃耀著藍光的眼睛。
那幽幽的藍光,柔和而又美麗。
可是,那光卻灼傷了蝎子的眼睛。
或者其實只是灼傷了他的心?
他沒有想過。
但是他記得,這雙眼睛,是他在記憶里最后看到的東西。
接著呢?
接著蝎子就再一次醒來了。
那些氣息仿佛就沒有存在過。
他的過去,依然是一片空白。
蝎子咬了咬牙。
他猛然跳起。
他憤怒了。
明明他曾經(jīng)那么接近失去的靈魂。
可是如今他依然只是一個空殼。
一個沒有過去的空殼。
不,它不但沒有過去,也沒有未來。
沒有過去,又何談未來?
甚至,他連現(xiàn)在都沒有。
沒有現(xiàn)在的人,是什么人?
沒有現(xiàn)在的人,只有死人。
可是他不是死人。
但他明白,他和死人唯一的區(qū)別就是他還沒有死。
蝎子再也遏制不住,他猛地向黑暗揮出一拳。
他不知道他的拳究竟有多可怕,但是他知道,那晚的和尚連他一招都接不住。
可是這一拳仿佛石沉大海一般,沒有激起任何浪花。
黑暗中“神”淡淡道“第一次。也是最后一次?!?br/>
蝎子閉上眼睛,捏緊雙拳,無盡的憤怒充盈著他的軀體,抖動著他的每一塊肌肉,激蕩著他的每一滴血。
“神”仿佛沒有注意到這一切。
“神”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“我要你,去縣衙后園,找一個山洞。在洞中,有一個石壁。而在石壁上,有七個字。血紅的大字?!?br/>
蝎子依然沒有動。
那冰冷的面具從黑暗中跌出,落在白石的腳下,發(fā)出了機械而無情的聲音。
“神”的話音還在繼續(xù)“我不想重復我上次說過的話。你只有一個時辰,自己選吧?!?br/>
蝎子仰起頭,發(fā)出了聲嘶力竭的吼聲!
那吼聲,甚至蓋過了山里群狼的嚎叫!
他想要的,只不過是本來就該屬于他的東西!
他的名字!
他的過去!
他的記憶!
蝎子的嘴角逐漸抽緊。
“神”的聲音依然不斷地傳來“我可以告訴你,你從前不但是個殺手,還是個不一般的殺手?!?br/>
蝎子冷冷道“我只知道天下只有兩種殺手。”
“哦?”
蝎子道“第一種是殺得了人的殺手?!?br/>
“神”道“那第二種殺手一定就是殺不了人的殺手?!?br/>
“錯。殺不了人的殺手根本不叫殺手?!?br/>
“哦?”
“第二種是不但能殺人,還能不被人殺的殺手?!?br/>
“神”笑了笑“有道理。”
蝎子道“那我究竟是哪一種?”
“神”淡淡道“都不是,你是第三種。你既殺得了人,也不會被人殺,而且你還能告訴我,那七個大字之中,究竟藏著什么秘密?!?br/>
蝎子皺了皺眉“為什么?”
“神”輕輕地嘆了口氣。
“你曾經(jīng)破解過這世上最精妙的機關,去過這世上從來沒有人能夠踏進過一步的禁地,如果說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找出那七個字的秘密,那一定是你?!?br/>
蝎子輕輕地貼著墻,和黑暗融為一體。
他幾乎已經(jīng)確信“神”沒有騙他。
他的確是個殺手。
只有殺手才能把陰影掌握得這么完美,沒有絲毫破綻。
他甚至覺得他不該叫“蝎子”,而是“影子”。
他和那最深的夜,交織在一起,無懈可擊。
墻后面,就該是縣衙的后院了。
蝎子緩緩抬起頭。
墻高三丈。
蝎子輕輕掂了踮腳。
他的身影已然落在了墻內。
“神”果然沒有騙他。
至少他的確不是一般的殺手。
突然蝎子的耳朵動了一動。
他仿佛聽到了什么聲音。
蝎子閉上了眼睛。
腳步。
那是腳步。
而且是三個人的腳步。
腳步聲遠在三十丈之外。
蝎子微微皺了皺眉。
他的身影閃了閃,瞬間遁入那一片黑暗。
眨眼之間,墻頭飄下三道黑影。
雖然黑暗之中根本看不見他們的面容,不過那三個模糊的輪廓卻逃不過蝎子的眼睛。
三個影子卻緊緊地縮在墻腳,仿佛在等待著什么。
過了許久,墻角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“韓大哥,似乎已經(jīng)沒人跟著我們了?!?br/>
“嗯。”
滄桑而又低沉。
突然一個青年輕輕一笑:“三妹你就是太謹慎了,這一路上我們已經(jīng)干掉了七個,至少今夜沒人和我們搶了?!?br/>
“袁二弟不要大意,傳聞中這個后院已經(jīng)葬送了江湖上數(shù)十成名高手了。”
青年又笑了“我看那是因為他們各懷私心,自相殘殺。我們三人兄妹齊心,豈是那些烏合之眾能比?更何況我三人的太乙三才劍陣,已然是天下無敵?!?br/>
長者緩緩捋著頸前長須,未置可否。
女人的聲音又響起“袁二哥,就算我們能獨占這個園子,只怕也未必能參悟其中的秘密?!?br/>
青年哈哈大笑“也許別人不行,但是韓大哥可是神機居士的唯一傳人,只怕論到破盡天下機關消息,無人能出其右!”
長者沉吟了片刻“不論如何,我們還是前去一觀,再作打算?!?br/>
女人和青年對望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
三個人的身影剎那間如鬼魅般閃動,在山石間穿行。
蝎子冷冷一笑。
他尾隨在三人身后,不遠不近。
如果說三個人是鬼魅,那他就是幽靈。
明明似乎就在你的身邊,可是當你回頭張望時,卻怎么也望不見。
蝎子有這個自信。
絕對有。
他相信就算他離三人只有五步之遙,也絕不會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可是他卻沒有靠近。
因為不知為何,他心中有著一絲的不安。
他仿佛覺得耳邊總是偶爾傳來微弱的呼吸。
如果說他是幽靈,那么那呼吸仿佛是幻影。
你明明已經(jīng)看見了他,卻不得不承認那一切不過是虛幻。
蝎子猛地轉頭。
四周一片空曠,沒有半個影子。
難道真的只不過是他的幻覺?
還是他聽到的,不過是自己的呼吸?
就在他分神的片刻,三人已經(jīng)來到了洞中。
青年環(huán)視四周“應該就是這里?!?br/>
女人卻發(fā)出了一聲驚嘆,一把拉住了青年,一手指向了石壁。
“無可奈何花落去”。
青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七個血紅的大字,手指微微地顫抖。
長者此時已然走到石壁邊,摸索著每一個縫隙“這里危機四伏,我們一定要盡快行事。”
青年和女人點了點頭。
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躍上了洞頂,在每一塊巖石上敲擊著,發(fā)出了沉悶的聲音。
而女人走到了洞邊,倚住洞口后的陰影,輕輕地抽出了腰間的劍。
突然女人的嘴唇猛地一抽。
他仿佛看到了眼角閃過兩道明亮的光。
就仿佛是野獸的雙眸。
女人急忙轉頭望去。
她盯著及腰的灌木望了良久。
那里什么都沒有。
也許是她太緊張了吧。
女人松了一口氣。
是的。
她是太緊張了。
盯著她的,不只是一雙眼睛。
絕不是。
半個時辰過去了。
青年從洞頂躍下。
他的雙眼寫滿了疲憊。
他望了望長者“怎樣?”
長者嘆了口氣“這山洞里沒有機關暗室。”
青年一愣“沒有?”
“絕對沒有?!?br/>
長者的聲音斬釘截鐵。
青年的喉頭狠狠地一縮“要么我們再找找?”
長者輕輕一哼“如果真的有機關,就算我一時無法破解,也絕不可能半個時辰都不能發(fā)現(xiàn)蛛絲馬跡?!?br/>
青年的臉色變得灰白“那難道說……那個傳聞……”
長者沒有說話,他只是死死地盯著七個紅字。
青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“這是哪個混蛋放出的謠言!”
長者搖了搖頭。
他伸出手來,順著紅字的一筆一劃,緩緩地勾勒著。
“傳言應該不會有假。那個秘密雖然不是藏在這洞中,但是這七個字,一筆一劃,都似是而非,與各種字體都大不相同,一定是找到那秘密所在的關鍵!”
青年道“哦?那韓大哥你……”
長者黯然道“我雖然精通天下機關消息,可是如果論及猜謎射覆,實在非我所長?!?br/>
青年眼珠一轉“雖然如此,但別人必不知曉那秘密不在洞中。不如我們把這七個字拓下,另找安全之處詳加參悟,假以時日,那秘密必然是我們的囊中之物?!?br/>
長者雙眼一亮,轉身道“言之有理!事不宜遲,我們……”
然而他的話沒有說完。
青年滿臉疑惑地望向長者。
他分明的看到,長者那枯黃的臉上,只有說不出的驚恐!
他的雙眼,一動不動地盯著青年的身后!
結義十年來,青年從未見過大哥臉上居然會有這種表情!
青年猛然轉頭!
在那一瞬間,他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!
他看到了一個女人!
女人不可怕,更何況這女人是自己的結義三妹。
可是如果這女人渾身是血呢?
那夠不夠可怕?
女人的臉已經(jīng)因為痛苦而扭曲。
她的左手緊緊地捂住胸口上的傷痕,踉蹌著緩緩后退。
而在他的身前,有一個男人。
一個高大的男人。
一襲黑衣的男人。
可是他的臉卻不知為何,無法看清。
就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氣流,在他的面孔前顫動著,扭曲著,將他的臉變得灰暗而模糊。
男人緩緩向前走著。
走得很慢很慢。
甚至走得比女人還要慢。
然而他的每一步,卻都仿佛可以撼動大地。
他仿佛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座山!
一座會走動的山!
那股氣勢,壓抑得青年幾乎無法呼吸!
女人還在后退。
她狠狠地咬著牙。
她明明清楚地看見男人是怎樣從黑暗中出現(xiàn),怎樣緩緩向她靠近,怎樣向她打出那一掌。
男人的每一次身影的移動,每一塊肌肉的收縮都是那樣的不緊不慢。
可是不知為什么,她偏偏就是躲不開。
這究竟是什么樣的男人?
男人卻開口了。
“事不宜遲?已經(jīng)太遲了?!?br/>
他的聲音,也如同他的面孔一樣扭曲,仿佛來自最混沌的地獄。
女人怒道“你想怎樣?”
男人沒有回答他,卻望向了長者“真沒想到嶺南三劍也會來這里。不過也多虧了你,才讓我知曉了這里的秘密?!?br/>
長者的臉色忽青忽白。
男人又接著道“但是既然你們也無法破解,那就沒有留你們的必要了?!?br/>
男人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寒光。
幾乎就在同時,老者嘶啞的聲音突然吼起“布陣!”
在那一瞬間,三個人站定了三個角落,就像一只鷹的利爪,將男人死死地抓在了掌心。
男人心里暗嘆了一聲。
好陣法。
絕對是好陣法。
每一個人的方位都恰好彌補了另兩個人的破綻。
天下間沒有絕對完美的武功。
然而卻有著絕對完美的陣法。
一個人的武功再高,也絕對逃不過這太乙三才陣的圍攻。
可是男人卻淡淡地笑了笑。
因為他知道對方忘記了一件事。
女人已經(jīng)受了傷。
他明白他那一掌雖然被卸去了大半力道,可是依然不輕。
即便不能致命,也足以讓女人的身法緩得一緩。
更何況,他已看出女人只不過是在強撐。
他早就明白太乙三才陣的可怕,也早就算好了怎樣制造出一個漏洞。
所以就在女人的身影甫動的剎那,他早已出手。
就在女人落地的時候,他的雙手已然擊中她的額頭,勢大力沉。
女人的頭顱霎那間粉碎。
她甚至沒來得及發(fā)出最后的呻吟,就已倒下一動不動。
還剩兩個。
男人獰笑著回頭。
他看到了兩人驚愕的眼神。
在那驚愕中,還夾雜著對死亡的恐懼!
他們的劍本來已經(jīng)出手,然而卻生生凝滯在了半空!
男人早已料到!
他之所以在洞外沒有直接殺掉女人,就是為了這一刻!
他明白只要女人倒下,剩下兩人一定無法發(fā)動劍陣!
男人的身影又猛地彈向了青年!
計劃被破壞遠遠比沒有計劃更可怕!
所以一旦陣法被破,也遠遠比本就沒有陣法更加危險!
何況這本來是一個完美無缺的陣法?
至少曾經(jīng)完美無缺!
男人看著青年迷茫的眼神,笑得更加肆無忌憚。
他的手已然伸向青年的喉頭。
只差半尺…
不!
就在這時,他卻看到了一樣東西!
一樣他絕沒有料到的東西!
他分明地看到,青年的臉上迷茫頓掃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狡黠!
這是怎么回事?
瞬間青年的身影一閃,居然從他的手下滑開!
男人的身影瞬間定在原地。
他猛然抬起頭!
他看到長者和青年的身影在圍繞著他,越轉越快!
老者冷笑著的聲音傳來“你千算萬算也算不到,要使出這太乙三才陣,其實兩個人就已經(jīng)能發(fā)出最大的威力!”
男人倒吸了一口氣。
沒錯!
他沒料到!
絕對沒料到!
真正被破壞了計劃的,是他自己!
瞬間他的眼前一花。
他眼中看到的,只有白茫茫的劍光!絢爛得仿佛是飛舞的蝴蝶!
青年和老者的手腕在快速地翻動著。
這是他們三兄妹苦練了數(shù)年的陣法!
而且就算少了任何一個人,陣法的威力也絕沒有半絲衰減!
在兩人身影所圍成的圈內,每一個縫隙都閃耀著道道劍光!
這陣法已不再是一只鷹爪,而是一把剪刀!
一把鋒利的剪刀!
兩道寒冷的刃越逼越近,似乎要把男人絞殺!
當兩把利刃合在一起的時候,中間的一切都將被剪斷!
他們明白男人不可能躲得過!
因為根本就無處可躲!
“滴答”。
老者笑了。
他聽到了鮮血滴落在地的聲音。
他明白那絕不是他自己的血,也不可能是青年的血。
這套劍法他們配合了數(shù)年,絕對是天衣無縫。
老者望向了自己的劍尖。
他的雙眼瞬時幾乎瞪出了眼眶!
他手中,赫然只剩下一把斷劍!
他猛然抬頭!
那一片劍光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消失!
他看到了青年也瞪向了他!
青年的手中也只剩下一把斷劍!
這是為什么?
他們不知道!
男人呢?
他們在驚恐之中竟然忘了他們的對手!
兩人幾乎是同時轉頭!
男人一言不發(fā),靜靜站在女人倒下的尸體上!
他的雙手各握著半柄劍鋒!
血從他身上的數(shù)個傷口不住的滴下,可是男人似乎毫不動容。
他藏在陰影中的雙眼興奮地仿佛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價值連城的寶藏一般“你們,害怕了?!?br/>
老者的眼眶仿佛也要迸裂“你……怎么會……”
男人道“雖然這陣法兩個人就能發(fā)揮最大威力,可是你們練劍的時候,一定是三個人都在場的吧?!?br/>
老者的呼吸頓時停止!
沒錯!
在他們劍光籠罩下,還有一個絕對的死角!
那就是女人本來所在的位置!
那是絕對安全的位置!
他們平日練劍的時候,居然沒有想到,在這個位置的不但可以是同伴,也可以是敵人!
所以他們的劍,就像往常一樣,根本沒有刺向那個角度!
老者深深吸了一口!
只要再發(fā)動一次劍陣,他們一定不會再犯這個錯誤!
可是已經(jīng)太遲了!
他感覺到一股腥甜從胸中涌向了喉頭!
男人不知在何時,已經(jīng)一掌印在他的額頭!
幾乎就在同時,青年也一聲不吭地倒下!
男人冷笑一聲。
“害怕了,就去死吧。”
他的身影在三具尸體之間短暫地穿梭之后,頭也不回地向洞外走去。
他的腳步依然那樣的穩(wěn),那樣的慢,任憑自己的血和尸體混在一起,在身后拖下一道長長的紅跡。
蝎子笑了。
笑得很得意。
剛剛的好戲沒有一出逃過他的眼睛。
幸好他剛剛沒有貿然出手。
這三個人,果然不是一般的難纏。
他看到男人步出了洞外,緩緩離去。
但如果說那男人是一只雄獅,那么他就是一只狐貍。
因為他是一個殺手。
真正的殺手就是狐貍。
就像蝎子一樣。
傷人一千,自損八百?
這樣的事他絕不會去干。
荊軻不是殺手。絕不是。
所以他死了。
死得很慘。
而且嬴政還活著。
何況就算嬴政死了,荊軻也不是殺手。絕不是。
他充其量只能算一個刺客。
因為無論如何,他絕對無法活著回來。
不能活著回來的殺手就絕不能算作一個殺手。
可是蝎子不一樣。
絕大部分時候,他只需要蟄伏。
就像一只狐貍。
在陰暗的角落隔岸觀火。
然而在最關鍵的時候,也可以亮出那被人遺忘的利齒,狠狠地咬住獵物的咽喉。
這才是真正的殺手。這才是他蝎子。
如果“神”沒有騙他。
可是這時蝎子的呼吸居然有一絲急促。
他突然想到“神”也曾經(jīng)說過,在這個鎮(zhèn)子他沒有敵手。
那么剛剛那個男人呢?
他親眼看到男人的身手是那樣的矯健,在一瞬間把拍碎了兩個高手的額頭。
他也親眼看到男人的氣勢是那樣的驚人,壓抑得青年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更親眼看到男人迅捷的反應,居然在身中數(shù)劍后立刻找到了陣法的破綻。
那么這個男人,是不是他的對手?
一股熱流涌入了蝎子的小腹。
他有一種沖動。
一種莫名的沖動。
是不是應該去較量一下?
他的血液居然也開始沸騰。
他已然壓抑不住。
然而就在他從灌木起身,就要撲出去的一瞬間,他聽到一個聲音。
他如墮冰窖。
它胸中燃燒的烈火在那一瞬間熄滅。
他聽到的,是一聲哈欠。
慵懶而又嫵媚。
就在他的身后!
蝎子駭然轉身!
是誰!
是誰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,竟然能離他那么近!
他的頭皮一陣發(fā)麻!
是噩夢!
他看到了那噩夢般的東西!
那只貓!
那一夜的那只黑貓!
一股寒意從脊柱沖上了他的頭!幾乎將他的大腦也在一瞬間冰封!
他至今忘不了那一夜,那黑貓譏笑般的眼神!
黑貓的雙眼漠然地盯著他,伸出了一只前爪,輕輕地拍著自己大張的嘴巴,仿佛在打著呵欠!
貓妖!
絕對是貓妖!
蝎子的瞳孔猛然收縮!
他握緊了雙拳!
他不知道他在怕什么,可是他偏偏不得不怕!
黑貓微微一笑,猛地撲向了他!
蝎子急忙低頭!
黑貓的身形雖然靈巧,可是也撲了空,輕輕地落在了蝎子身后。
就在這時,蝎子聽到了一聲輕笑。
在他身后。
又在他身后!
那輕笑中帶著一絲戲謔“看來再狡猾的狐貍,也斗不過老獵人啊?!?br/>
這一次蝎子沒有恐懼,他笑了。
因為他聽到的,是女人的聲音。
人也許比鬼要可怕,可是鬼卻一定比人可怖。
所以蝎子松了一口氣。
更重要的是,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。
一個細微的聲音。
輕得幾乎就像蚊子的嗡鳴。
可是卻逃不過蝎子的耳朵。
暗器。
蝎子輕輕從背后彈出一指。
他早就算好了暗器的來路。
然而他卻愣了一愣。
這一指居然彈空了。
蝎子猛然轉身。
沒有暗器,甚至連貓也沒有。
有的只是一個女人。
一個纖瘦的女人。
貓呢?
那只夢魘一般的黑貓呢?
蝎子的雙眼一掃。
那只貓仿佛從人間蒸發(fā),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。
蝎子瞇起了雙眼,打量著面前的女人。
女人揚起一只白玉般的手,輕輕放在嘴邊,打了個哈欠。
她手上的指環(huán),映襯著明月,卻也只能發(fā)出暗淡的光澤。
女人丹唇輕吐“居然連那個人也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你,還真是一只狡猾的狐貍?!?br/>
蝎子冷笑了一聲“你跟了我多久?”
女人隨意地繞著蝎子踱了幾步“從你進這個園子的那一刻,我就盯上你了?!?br/>
蝎子哼了一聲“不可能?!?br/>
女人莞爾一笑,一個輕旋倚在了蝎子右肩“我說過,再狡猾的狐貍,也斗不過老獵人?!?br/>
蝎子望著女人“這么說你是獵人?”
“難道不是?”
“絕不是?!?br/>
女人微微皺了皺眉頭,退后幾步道“哦?那我是什么?”
“你不是獵人,你才是狐貍?!毙拥?,“而且還是一只母狐貍?!?br/>
女人笑了“我既不是獵人,也不是狐貍。”
她的身影凌空而起,圍繞著蝎子輕快地縱躍著。
那身姿夢幻般的美麗。
“我只是一只貓?!迸说膵陕曊f不出的妖嬈。
蝎子的瞳孔微微收縮“難道你真的是那只貓?”
“你不是前天才見過我的么,嗯?”女人站在那里,身體奇妙的扭曲,優(yōu)雅而神秘。
蝎子心中一抖。
的確……這女人……活脫脫的就是一只貓。
一只黑貓!
蝎子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突然,女人的身影停止了。
她上一秒還嫵媚多姿的身影就那樣單薄地站在蝎子的身前,竟然有著無盡的落寞。
而她本來流光幻彩的雙眸也在一瞬間化為死寂。
仿佛是被急速冷卻的熔巖,堅硬得看不到任何一絲溫熱的跡象。
女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。
那是本不該屬于她的萬古悲涼。
“又結束了?!?br/>
她的聲音干枯而又蒼涼。
就好像…就好像一片葉子。
一片在風中飄搖的葉子。
她干瘦的手指輕彈。
一枚指環(huán)挾著風聲射向了蝎子的咽喉。
指環(huán)上尖銳的五個突起,仿佛一只貓妖的妖爪,閃耀著惡毒的光,擇人而噬。
那么蝎子呢?
蝎子卻沒有望向女人。
甚至也沒有看一眼離他的咽喉愈來愈近的指環(huán)。
他的瞳孔,死死地凝聚在半空中的虛無。
仿佛那里有什么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東西。
女人沒有再浪費一個動作,一個表情,甚至一個音節(jié)。
她只是轉過了身,走向無盡的陰影。
仿佛那才是她的歸宿。
然而,她沒有回去。
至少暫時沒有。
因為她的手上居然沒有傳來那熟悉的感覺。
那種靈魂離開軀殼的感覺。
不可能。
絕對不可能。
她從來沒有失手過。
一次也沒有。
她知道她要殺的人在那一指后必死無疑。
從無例外。
然而這一次呢?
這一次為什么會不同呢?
女人猛地轉過頭。
她的臉上除了震驚,竟然還有著一種奇妙的興奮。
蝎子依然一動沒動。
只不過他的嘴里,死死咬著那只指環(huán)。
咬住這只指環(huán)并不容易。
可是這絕對是最好的選擇。
因為只要做出其他的選擇,那就只有一條路。
死。
可是蝎子偏偏做出了這個選擇。
女人臉上的疑惑愈來愈濃。
這究竟是巧合?還是天意?亦或是真的被蝎子參透了玄機?
蝎子松開了牙齒。
指環(huán)掉到了地上,竟然入土三分,沒有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他的眼神依然凝聚在半空。
“我終于明白,老禿子是怎么死的了?!?br/>
女人的眼中居然逐漸浮現(xiàn)出一絲期盼“哦?”
蝎子那幽暗的瞳孔卻不斷地射出刀鋒般銳利的光芒。
而在這光芒下,一切都無法遁形。
他分明地看到,圍繞著他周身三寸,有一道道細如發(fā)絲,卻利可分金的銀線,縱橫交錯,連接著女人的手指!
蝎子忍不住笑了“如果我想隨意地躲過你最后這枚指環(huán)的話,也許我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變成一堆碎肉了吧?!?br/>
女人也笑了“就算你只是抬起手來想擋下這一擊,那么你此時也只剩下一只手了?!?br/>
蝎子又問道“那么你在我身邊轉來轉去,就是為了埋下這些線?”
女人嘆了口氣“沒錯,可是我沒想到你居然是第一個能看見這‘銀蠶絲刃’的人?!?br/>
蝎子笑得更得意“你更沒想到的是,我也是第一個在你手下活下來的人?!?br/>
女人卻冷笑道“那可未必?!?br/>
他的手指輕輕一抖。
從蝎子口中掉落的指環(huán)順著銀線又回到了她的手中。
“如果是我的話,我寧愿什么都看不見,就這樣死在‘絲刃殺陣’里?!?br/>
“哦?為什么?”
女人又笑了“與其眼睜睜看著自己任憑宰割,還不如無知的死去,不是么?”
她又揚起了手。
這次她指向了蝎子的額頭。
蝎子這次還能逃得過么?
蝎子只是微微搖了搖頭。
他的身體仿佛動了一動。
不。
那只是顫了一顫。
方圓十尺的土地竟然在瞬間破開。
而絲線盡頭的九個指環(huán)紛紛從土地中崩裂而出,隨著連接的絲線,靜靜地躺在地上,就好像飄落的風箏,又宛若從池塘中撈出的死魚。
蝎子低聲的獰笑“這次,到我了?!?br/>
他的身影瞬間射出,鐵腕切向了女人的咽喉。
可是女人在這一剎那居然笑了。
笑的那樣高興,那樣欣慰,就連她清瘦的臉頰也難以置信地飽滿起來。
她的雙手輕輕翻飛。
手中的絲線在空中瘋狂地擺動。
空氣中傳來的聲音,象征著切割與破碎。
同時也讓蝎子的手在空中生生凝住。
蝎子一旦出手,是不會停下的。
能停止他的,只有死亡。
而他現(xiàn)在當然沒有死。
甚至連一點傷痕也沒有。
可是他還是停下了。
只不過是因為,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眼前的一切實在太難以置信。
女人切碎的,不是別的東西。
而是她自己的衣服。
女人現(xiàn)在赤裸著站在皎潔的月光下。
圣潔卻又淫邪。
她枯瘦的身體居然充滿著一種異樣的誘惑。
女人媚笑道“想要么?”
蝎子沒有說話。
他突然覺得身體里慢慢升起了一股火。
一股熟悉卻又久別的火。
女人的身影離他越來越近“帶我走吧,我的一切都給你。”
蝎子卻握緊了拳頭。
他第一次感到畏懼。
女人的胴體仿佛是一個危險的信號,揭示著不可預料的未來。
他不怕失去生命。
可是他卻害怕失去過去。
女人的每一部分肢體都在月光下婀娜地擺動。
她輕佻地笑著“怎么?你不想要我么?”
蝎子咬緊了牙。
他是個殺手。
他必須再度選擇。
選擇繼續(xù)做一個殺手。
或是一個多情的殺手。
他以為可以選擇。
直到他看到女人的雙眼。
他終于看懂里面流露出的那一抹異樣的神彩。
那是希冀。
一種他拼命想擁有的東西。
所以他明白了。
他根本沒有選擇。
他只有,且只能有第三個選擇。
做“神”需要的那種殺手。
“可惜,我真的不想?!?br/>
他蜷縮的手臂突然伸展,繼續(xù)點向了女人的喉頭。
女人沒有反抗,沒有躲避,只是閉上了眼睛。
而那莫名散發(fā)出光澤的臉,也在瞬間黯淡了下去。
然而,蝎子的指頭沒有觸碰到女人的哪怕一點肌膚。
因為女人就在那一瞬間被撲了出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個瘦小的身軀。
那是一個男孩。
一個瘦小而黝黑的男孩。
男孩骯臟而又蒼老。
他赤裸著雙腳,仿佛絲毫不在意那深夜徹骨的寒。
然而他的披風死死地裹住背后的劍,連最疾的風都不能拂動半分。
男孩的眼睛死死盯住插在自己胸口的手指,從嘴里艱難的擠出幾個字“不能…殺…”
蝎子猛地抽出了手指。
蝎子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神秘的怪人。
可是他沒想到,今夜他見到的任何一個人,都比他更神秘,也更奇怪。
女人已然翻身躍起,望著男孩冷冷道“又是你。”
男孩沒有說話,只是笑了笑,露出森白的牙。
女人轉瞬間隱入了身后的黑暗里。
男孩卻突然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姿勢扭過了頭,鼻子不住地聳動。
他面露疑惑,斜斜的瞥了一眼蝎子“你?”
蝎子心中一凜。
他的呼吸竟有些急促“你認識我?”
男孩卻仿佛對他再沒有一絲興趣,轉身向著女人離開的方向躍去。
然而他的身影在空中硬生生地落下。
因為蝎子已然按住他的背。
蝎子的雙眼通紅。
“你是不是認識我?!”
男孩轉過了頭。
他的喉嚨中發(fā)出了野獸般的嗚咽。
他的臉瞬間變得扭曲而可怖。
他咧開了嘴,口中那破碎卻又尖銳的牙狠狠向著蝎子噬去,讓蝎子觸目驚心。
男孩口中發(fā)出了聲嘶力竭的長嘯,不斷地回蕩,此起彼伏,在蝎子周身的每一個方向,無孔不入,沖擊著蝎子的耳膜,鉆入他的大腦。
那聲音仿佛沖破了云霄,撕裂了天空。
蝎子的頭一陣劇痛。
他放開了男孩,他似乎覺得他的意識漸漸模糊。
而男孩也在轉瞬間不知去向。
蝎子咬了咬牙,躍出了后園,只留下了孤獨的月光,仿佛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靜夜。
所以,他沒有看見,逐漸靠近后園,與男孩應和著的,那一對對血紅的眼睛。
“神”淡淡道“說完了?”
“說完了。”
神輕嘆了口氣“原來越復雜了?!?br/>
蝎子道“沒錯。就連我也難以接近那個石壁。莫名出現(xiàn)的高手太多了?!?br/>
“神”點了點頭“做的好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沒有我的命令,千萬不能貿然出手?!?br/>
蝎子的雙目射出精光“那么,我的回報呢?”
“神”笑了“回報?有,當然有?!?br/>
黑暗中仿佛有一片白光在閃耀。
“神”道“你有沒有看到過你自己的面容?”
面容?
蝎子愣住了。
是啊。
他到現(xiàn)在,還不知道自己長什么樣。
“神”緩緩道“這里有一面鏡子,你自己過來看吧。我允許你,取下你的面具?!?br/>
那一片白光瞬間像蝎子射來。
蝎子猛然向前兩步,一把抓住鏡子!
他退到窗邊,摘下面具。他借著月光,仔細的端詳著鏡子中的臉。
這張臉……是他的臉?
怎么會那樣的陌生?
他伸出一只手,在自己的臉上撫摸著。
鏡子里的臉也伸出了一只手,模仿著他的一舉一動。
沒錯,這是他的臉。
突然他的心里產(chǎn)生了一種莫名的感覺。
這張臉雖然陌生……可是卻仿佛在什么地方見過。
蝎子苦笑了一聲。
廢話,這是他自己的臉。
他望著鏡中的臉,似乎把周圍一切都淡忘。
他的臉離鏡子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
仿佛他要把自己的臉和鏡子融為一體。
他是那樣的癡迷,那樣的專注。
以至于他依然沒有發(fā)現(xiàn),在鏡子的深處,出現(xiàn)的一雙眼睛。
只不過這次。
是一雙閃耀著妖異藍光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