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,玄燭郡所有人都睡眠不足。
哪怕你睡成死豬,也會被喊起來出來看熱鬧,不對,是看煙花,也不對,哎呀總之出來看大老板們倒霉就對了!
半城區(qū)滿城煙火,燒的整個玄燭郡都看得見。幸虧半城區(qū)位于郡外,有城墻阻擋,不然這火勢很難說會不會蔓延到城里,朝向半城區(qū)的那一面的城墻都被熏黑了。
走水救火聲響徹夜空,巡刑衛(wèi)、各家商會、郡守府都派人搶救火勢,甚至連黑幫找人去幫忙了,端的是齊心協(xié)力熱火朝天,眾志成城抗火救災,若是朝廷還管得著東陽區(qū),說不定玄燭郡守府就會發(fā)一篇《全民救火》的報告上去邀功。
不過事實上,普通老百姓對此是比較淡定的。
如果有人也打算去幫忙,旁邊就會有人勸住他:
“哎呀,你急什么,半城區(qū)都沒人住的,全都是有錢人的工廠,哪用得著你去救火?!?br/>
“但他們好像很缺人……”
“哎呀,你有沒有看《青年報》的?有錢人家里都是接水龍頭的,里面有的是干凈水,我們喝的都是別人不要的井水,他們放滿一池水游泳都行,你搬這點水有什么用?坐在這里好好看著吧,等有錢人一將水龍頭打開,這火啊,就滅了。”
然后這火燒到第二天都滅不了。
不過天亮了,就意味著武者們脫離夜間虛弱狀態(tài),救火效率提高了幾十個百分點,而且半城區(qū)三面環(huán)水,雖然江水因為工業(yè)污染臭了點,但好歹能用,很快就引水撲滅了大多數(shù)明火。
然后半城區(qū)就變得又臭又焦,仿佛垃圾場燃燒了一樣。
不過,既然有人對工廠區(qū)被燒幸災樂禍,那么自然也會有人對此義憤填膺。
“周老板!周老板你開門??!”
“工廠沒了,我們還有沒有工作,工資還發(fā)不發(fā)?”
“先將這半個月的錢發(fā)了吧!”
“周老爺,我們家等米下鍋,求求你先把這半個月的錢給了吧?!?br/>
“那群天殺的為什么要炸工廠??!”
車輛緩緩駛過街道,外城里許多商會店鋪大門緊閉,工人們圍在外面大聲叫喊——他們都是本應該一大早去工廠上班的,但他們現(xiàn)在過去,可能都只能做搬磚重建的活。
“太慘了……”
聽見青嵐的嘆息,樂語揉了揉眼睛,問道:“怎么了?”
“這么多工廠沒了,肯定會有很多工人失業(yè)。”青嵐看著外面說道:“這些就指望在廠里工作過活的人,現(xiàn)在該怎么活啊?他們的家人,又該怎么活下去?不知多少人要鬻兒賣女,流離失所……”
不知不覺,青嵐握緊了拳頭:“逆光分子那群人,果然就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亂世暴徒!他們?yōu)槭裁雌u擊半城區(qū),為什么偏要砸爛大家的飯碗,為什么偏偏選在公子值班的時候……”
樂語一點都不生氣,他又不是白夜行者,青嵐罵白夜關他屁事?
但好歹這個計劃出自樂語之手,他便為自己辯解兩句:“但你不覺得,這些事發(fā)生的根本緣由是銀血會想壓低薪酬加強剝削工人嗎?逆光分子的反抗,其實是為工人們向工廠反抗,讓銀血會知道,他們并非可以為所欲為?!?br/>
青嵐搖頭:“但銀血會只是想多拿他們一點錢,而逆光分子這樣做是砸爛盤子,讓所有人都吃不上飯?。 ?br/>
樂語聳聳肩:“如果銀血會繼續(xù)這樣任意妄為,工人們遲早也會吃不上飯的。”
青嵐不信:“怎么可能,如果工人吃不上飯,那工廠豈不是沒人干活?”
“那就設定一個閾值?!睒氛Z平靜說道:“假設輝耀男人到了34歲就開始體力下降,工作效率降低,那就只雇傭年輕男人,給他們的工資只允許他能填飽肚子或者買瓶酒麻痹自己,等他老了就辭退他。雖然以前的年輕老了,但新的年輕人也成長起來,一代接著一代,工廠里就永遠不缺工人?!?br/>
“假如用機器來比喻,那工人就是工廠這座機器的零件齒輪。機器能動就行,至于零件齒輪會不會壞掉……壞掉的話,換一個新零件就好?!?br/>
青嵐下意識掩住嘴巴,搖頭拒絕這個猜測: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樂語反問道:“以前天下未亂,朝廷還能插手東陽,所以銀血會才不敢亂來。但現(xiàn)在各區(qū)紛亂,朝廷軟弱,銀血會早就蠢蠢欲動了?!?br/>
“我的弟弟們,說不定也只是為銀血會當了一次替罪羊……工人之所以時常暴動,不就是因為他們能吃飽飯嗎?銀血會,早就想令工人吃不上這口飯了?!?br/>
“如果逆光分子這次襲擊,真的能令銀血會收斂一點,那就已經(jīng)是勝利了。”
樂語說的這番話其實并沒有多少證據(jù),更多的只是他的猜測。
只是他翻閱荊正威這些年的記憶,忽然發(fā)現(xiàn)一件很有趣的事:老皇帝被刺殺暴斃的那一年,銀血會許多商會同時囤積物資,導致物價飛漲,民間怨聲載道,但很快郡守府和銀血會達成一致,商品正常流通,物價稍微回落——但還是比以前的貴。
試探性的物價上漲,成功。
然后銀血會要求各家擁有大量工廠的商會管好自己的工人奴仆,不要再發(fā)生工人暴動的事,荊家因此肩負沉重壓力。然而這個要求,本質(zhì)上就是要荊家做出選擇:你割肉喂飽工人,或者你割工人的肉,讓他們鬧不起來。
荊家會做出何種選擇,幾乎毫無疑問。
于是荊正武他們便為銀血會踩雷,開始試探性的工資下調(diào),只是這次他們這次撞到鋼板了。
哪怕沒有荊家牽頭,銀血會遲早也會出臺類似的措施——各區(qū)戰(zhàn)亂的影響,天際流民的涌入,現(xiàn)實環(huán)境都在迫使他們要加大對底層的壓榨力度,他們焉會割自己的肉去喂飽底層的肚子?
而銀血會的真正目的,也就呼之欲出:他們心知自己爭權奪利的基本盤其實是自己的生產(chǎn)資料,是工廠和工人,所以他們千方百計想穩(wěn)住這個基本盤,將奴仆制度發(fā)明廣大,勾結政軍兩界聯(lián)合鎮(zhèn)壓暴動都是基于這個原因的正常操作。
但因為逆光組織白夜之類的存在,銀血會的內(nèi)部鎮(zhèn)壓一直沒有太大成果,不是這邊暴動就是那邊抗議,就像野草一樣燒之不盡。天下紛亂,同時也是銀血會的一個機會——朝廷管不到他們,他們可以盡情試探工人們的底線。
最好的情況,莫過于將工人的底線壓到最低,剛好能讓工人活著,但又讓他們疲于工作無法反抗無法思考,化為一顆顆只知道活著和工作的齒輪零件,徹底斷絕銀血會基本盤的隱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