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。
樓道里并沒有別人,就連城市的喧囂也變得安靜了許多。
鄰居太太一動不動,盯著這扇門,既不說話也沒有動作,完全不像是有事要來敲門。
但是這么晚了,誰會這么不聲不響地站在鄰居家門口呢?難道不睡覺的嗎?
在這樣昏暗不堪的光線中,宋晴嵐站在門后,足足觀察了對方五分鐘。
他懷疑對方是不是夢游。
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并不具備多大的危險性,確認(rèn)對方?jīng)]有進(jìn)一步的動作以后,宋晴嵐檢查了門鎖,然后轉(zhuǎn)身回到了沙發(fā)旁。那只貓還坐在沙發(fā)扶手上,歪著頭看他。
宋晴嵐伸手摸了下貓的腦袋,它竟然沒有躲,也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氣氛實在是有些不尋常。
宋晴嵐收回手,思考了一下,才邁開腿往季雨時的臥室走。
他得確認(rèn)一下季雨時的情況。
臥室門把手被轉(zhuǎn)動,有溫暖的光線充斥在這一方天地里。
宋晴嵐記得傳聞中不僅說季雨時愛書如命,還很怕黑,因此從來沒在寧城分部值過夜班。
所以,季雨時平時都是開著燈睡覺的?
果然,床頭亮著一盞夜燈。
季雨時整個人側(cè)躺在柔軟的床鋪里,半張白皙的臉龐埋進(jìn)枕頭,神情在暖色調(diào)暗光里呈現(xiàn)一種放松的狀態(tài),看起來睡得很熟。
房間里冷氣開得很低,季雨時身上蓋著一床很薄的毯子,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睡著的季雨時顯得很柔弱。
就像,在卡俄斯任務(wù)中一樣。
那一次季雨時被凍僵,宋晴嵐將他護在懷里好幾個小時。
這時,腳邊一個毛絨絨的事物掠過。
那只橘貓長得肥卻身姿輕盈,再拜肉墊所賜,宋晴嵐都沒察覺到它的來臨。只見它進(jìn)了房間,輕車熟路地跳上了季雨時的床,在季雨時的脖頸旁找了個位置蜷成一團了。
看起來一切恢復(fù)了正常。
宋晴嵐沒進(jìn)房,只站了十幾秒就輕輕拉上臥室門,重新回到了客廳。
經(jīng)過這個插曲,宋晴嵐原本僅有的一點睡意消失得無影無蹤。他刷了一會兒手機,發(fā)現(xiàn)李純發(fā)了一條新動態(tài)。
李純:[女朋友說我不對,我就一定不對,絕對沒有為什么【狗頭】]
渣男騙人語錄花樣還挺多。
宋晴嵐剛閃過這個想法,卻立刻想到——李純什么時候有女朋友了?
上回出任務(wù)前,李純說沒來得及要那個女孩子的手機號碼,還為此好一番遺憾。
宋晴嵐給滿腦子不正經(jīng)的李純發(fā)了一條信息,讓他醒來和自己聯(lián)系。
想了想,宋晴嵐又給小隊其他人都發(fā)了信息,內(nèi)容都是:[醒來后速聯(lián)。]
這群混蛋假期一個比一個能賴床,宋晴嵐尋思估計他們不會醒多早。但正好他和季雨時還沒有頭緒,聯(lián)系也無非是詢問對方情況而已,便僅此而已。
*
一大早,季雨時便醒了。
枕頭旁邊有小橘待過的痕跡,看來昨晚它又偷偷進(jìn)了房,而他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。
季雨時已經(jīng)很久很久沒有睡得這么沉過了。
明明臨睡前才討論過讓人心生惶恐的話題,他卻連一個夢也沒有做。會是因為房子里多了一個人嗎?
可是,這種情況連從前季旻越來時也極少發(fā)生。
出乎季雨時意料的是,他一走出房間,就聞到了早餐和咖啡的香氣。
廚房里,宋晴嵐正在煎雞蛋。
他長得太高了,還算寬敞的廚房硬是被他一個人顯得小了一半。
季雨時驚訝:“你——”
“先不去我外公家了。”宋晴嵐見他醒了,立刻道,“我訂了最近的一班列車票,我們吃過早餐就直接回江城。”
宋晴嵐已經(jīng)洗漱過,看得出沒怎么睡好,但精神尚佳,似乎永遠(yuǎn)都有用不完的精力。
季雨時其實不是要問他為什么還沒走,是想問他怎么還會做飯。
宋晴嵐將雞蛋倒入盤子里,看起來動作熟練。雞蛋煎得邊泛金黃,一看就火候剛好。
只見宋晴嵐單手拿起了第二個蛋,行云流水地在鍋沿一敲,雞蛋就滑入了平底鍋,滋滋冒著熱氣,那姿勢簡直算得上優(yōu)雅。一個這么具有存在感與侵略性的男人,與烹飪竟毫不違和。
“哦。”
季雨時沒忍心提醒他,這雞蛋怕是過期了。
季雨時獨居,本來就不怎么做飯,這些都是他還沒去江城之前留下的。且不管它們在那之前放了多久,就說從他們出任務(wù)到現(xiàn)在,就已經(jīng)過了足足一個月了。
鍋里的蛋液似乎還正常,只要煎熟了,應(yīng)該就沒關(guān)系了吧?
看著盤子里宋晴嵐煎好的蛋,季雨時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有點想吃。
兩個成年人的免疫力和腸道菌群應(yīng)該足夠應(yīng)付這些雞蛋,只要少吃點,應(yīng)該沒關(guān)系。
季雨時說服了自己。
然后……他看見宋晴嵐又一口氣煎了五個蛋。
季雨時:“……”
開玩笑,宋晴嵐一百九十三公分的身高,九十多公斤的體重,其實五個蛋都不夠他塞牙縫。要不是季雨時的冰箱實在是什么也沒有了,他還能再來點。
“這次放三個月長假,本來打算有空在寧城逛一逛的?!彼吻鐛购退奶?,“沒想到這么快又要回去了?!?br/>
季雨時說:“其實寧城沒什么好逛的,城市都差不多?!?br/>
宋晴嵐:“不一樣,我在這里上過幾年幼兒園呢,這里有我的童年回憶。”
季雨時道:“嗯,三年幼兒園簡筆畫冠軍?”
看來季雨時真的是什么都記得,連吹牛也不放過。
宋晴嵐對這調(diào)侃不置可否,開玩笑道:“不僅有簡筆畫冠軍的回憶,還有‘初戀’。我記得當(dāng)時幼兒園里有個特別好看的小女生,我們玩得挺好的,后來我回江城她還哭了……”
說到這里,他回頭看了眼季雨時,“你那是什么表情,我小時候就不能有點魅力?”
季雨時漂亮的眼睛圓睜,似乎根本不信他的話。
宋晴嵐話一出口,才想起來自己不是沒在季雨時面前變小過。那副穿著大人衣服,跌跌撞撞地跟在隊友身后的畫面太美,他一時有點尷尬,只好輕咳了聲,挽尊道:“嗯,我還記得她的名字呢,好像叫……晗晗。有機會找找她。”
季雨時無情道:“那你恐怕是找不到了。”
說話間蛋已經(jīng)煎完了。
宋晴嵐毫不介意這打擊,本來也只是貧嘴而已。
他坐下來,將蛋撥給季雨時兩個:“季顧問,你那位健談的鄰居是不是有夢游癥?”
“鄰居太太嗎?她有夢游癥?”季雨時把蛋往宋晴嵐的盤子里撥了回去,“什么意思?”
宋晴嵐把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聽著挺瘆人,季雨時也有些意外,他從來沒發(fā)現(xiàn)過鄰居的夢游癥。那些失眠的夜里,他也沒有想過要從門上的貓眼里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況。
這件事暫且略過不提。
宋晴嵐早上已經(jīng)去看過一次,鄰居太太不見了。
季雨時問:“所以你那么晚了還沒睡?”
“嗯,有點認(rèn)床?!彼吻鐛褂貌孀虞p輕敲了敲盤子邊緣,似笑非笑地,“蛋也不喜歡吃?”
季雨時:“……”
宋晴嵐意有所指:“午餐肉不喜歡,蛋也不喜歡,季顧問你可真不好養(yǎng)。看來是沒人告訴過你不喜歡的話就要說出來。”
季雨時沒說話,簡直令人懷疑是不是真的沒人和他說過。
宋晴嵐補了一句:“我不挑食,什么都可以解決掉?!?br/>
早一點知道季雨時不喜歡吃,在大胡子的太空艙里也就不至于強迫他吃那么多午餐肉了。
季雨時只是沒有說出個人喜惡的習(xí)慣,午餐肉他不喜歡,但是蛋他還是喜歡的,他遲疑道:“喜歡……我以為是你不喜歡午餐肉?!?br/>
宋晴嵐很快答道:“我也喜歡。”
話音一落,兩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大清早討論食物而已,怎么弄得像開始了互相之間的深度了解一樣尷尬。
奇怪的是,他們明明經(jīng)歷過無數(shù)次生與死,對對方的思維、想法都能完美默契同步,回到生活中卻又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對對方一無所知。除了隊長和臨時隊員這一層關(guān)系,他們好像都還沒達(dá)到朋友的地步,講起來,他和宋晴嵐其實不算很熟。
季雨時沒有什么朋友,也不知道怎么主動開始維護一段關(guān)系。
但是他能感覺到宋晴嵐的靠近。
疑似過期的雞蛋很美味,宋晴嵐做的咖啡也很不錯。
在安靜的咀嚼聲中,季雨時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所以在太空艙里,那些午餐肉罐頭都是宋晴嵐讓給他吃的?
難怪那時候大胡子會誤會。
季雨時悄悄垂下了睫毛,捏著叉子柄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。
這些直男,友誼都來得這么直接真誠的嗎。
*
在季雨時家里用過自制的早餐,抱著不知道會不會拉肚子的僥幸,季雨時和宋晴嵐一起出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