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???吳王非和粱皮是一起跟著高勝來的,年輕人明顯不習慣這樣正式的場面，但兩人仍盡量表現(xiàn)得比上回見面放開了一些。且為表鄭重，都特別整理過自己的儀容,甚至穿上了整齊的西服。雖然這樣的穿扮搭配著年輕的面孔讓他們看上去有些違和,但不得不說，林驚蟄還是很滿意這種年輕人盡全力做到極致的誠意的。
　　
　　????做生意嘛，要的不就是個誠意，項目前景如何不說，合作方必須得靠譜。
　　
　　????林驚蟄把交情和交易分得很清,也很明白這個項目內(nèi)的中心焦點人物是誰，只需一個眼神，鄧麥就敏銳地找了個理由將高勝帶出去了。
　　
　　????屋里只剩下三個誰都不說話的人,林驚蟄便慢悠悠地沖洗著杯子，看起來聚精會神,實際上一直都在打量吳王非和粱皮的反應。
　　
　　????這兩人看起來都不過二十歲左右,興許是不常運動的緣故，看上去都孱弱而清秀。粱皮雖然掛名副組長，但明顯是處于主導的那個，吳王非身上則有一種特殊的朝氣，以至于他疲倦的眉眼都為此顯得精神了一些。
　　
　　????林驚蟄心中有了數(shù),吳王非大概專業(yè)能力更強一些，也有可能是小組程序開發(fā)的核心,但今天的生意,他應該是要和粱皮談的。
　　
　　????果然,長久的意味不明的靜待讓兩個相對沒什么談判經(jīng)驗的年輕人逐漸焦躁不安了起來。沉不住氣的吳王非好像屁股下長了釘子，就差把“欲言又止”四個字寫在臉上，粱皮桌下的手好像摁住了他，強忍了一會兒，也在林驚蟄不緊不慢給他們的倒茶的程序那破功了。
　　
　　????“林……”一想到林驚蟄年紀比自己應該要小，粱皮為難了一下稱呼，林驚蟄笑著道：“你們隨高勝的叫法就好?！?br/>　　
　　????“驚……驚蟄?！泵鎸@個年紀比自己小氣勢卻比家里爹媽還足的年輕人，粱皮實際上心里并沒什么底氣，他躊躇著喊了一聲，見林驚蟄果真沒表現(xiàn)出被冒犯的排斥，這才放下心來，說出自己的來意，“相信高勝同學已經(jīng)把我們的項目對你介紹過了吧？”
　　
　　????“他敘述的概念比較模糊?！绷煮@蟄將茶杯推給對方，“你們可以再具體講講。喝口茶，不用緊張慢慢說?！?br/>　　
　　????其實他心里已經(jīng)由高勝的描述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藍圖，但談合作難免要給出一個相對嚴謹?shù)淖藨B(tài)。粱皮和吳王非都還是學生，在他們同年齡段里無疑是十分優(yōu)秀的，但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輕人們初出茅廬時身上難免沾染著學生氣，愛講人情，很難懂得在商言商這個道理。雙方又是通過高勝認識的，林驚蟄跟高勝關系親密，卻也不希望吳王非他們因為這種親密的關系生出“可以不用太嚴肅認真”的輕挑。
　　
　　????粱皮大概感覺出了什么，他越發(fā)緊張了，但同樣很感激，至少林驚蟄和以前那些態(tài)度就像逗他們玩的資本方不一樣，在知道項目基本內(nèi)容之后還是擺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態(tài)。
　　
　　????九十年代初期的互聯(lián)網(wǎng)市場，還是真真正正的蠻荒時代，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會兒互聯(lián)網(wǎng)的概念都還沒提出來呢，門戶網(wǎng)站也還沒出現(xiàn)，網(wǎng)民之間基本沒法互相交流。
　　
　　????不過其實我國的電子計算機技術(shù)從五十年代就開始投入發(fā)展了，技術(shù)還不賴，第一臺本國計算機的出現(xiàn)也只距世界第一臺電腦的誕生晚上十年左右。不過這都和個人電腦沒什么關系，個人電腦是八一年的時候才出現(xiàn)的，來自ibm公司，這臺電腦的出現(xiàn)讓科技行業(yè)終于真正顯現(xiàn)出了勃勃生機，但畢竟價格昂貴，至今十年左右的研發(fā)也沒能讓價格下降多少，這玩意兒的普及度是和國民平均收入水平掛鉤的，客戶群之狹窄可想而知。
　　
　　????這是個在當代看來非常不靠譜的行業(yè)，這種看法分析起來也實屬正常，畢竟未來這個東西真的太捉摸不透了，誰也不會猜到未來幾十年之內(nèi)科技發(fā)展會快速到那樣程度，林驚蟄要不是親身經(jīng)歷過一遍，當然也不能免俗，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他連電腦是什么玩意兒都不知道呢。
　　
　　????在這樣的前提下，吳王非和粱皮能提前兩年時間就開始意識到并進行編程工作，甚至在學校內(nèi)憑借興趣小組的名義組建起一個團隊來，真的可以說是非常非常出色了。
　　
　　????不過林驚蟄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記憶，并沒有搜索到這兩個人的名字。上輩子他跟所有不從事這一專業(yè)的人一樣，初次接觸電腦大概是在96年左右，那時候互聯(lián)網(wǎng)時代已經(jīng)開始了，國內(nèi)已經(jīng)可以連接上國際網(wǎng)絡，他的印象很深刻，當時他對電腦一無所知，開機之后對操作更加不知所措，還是當時一個玩兒的比較不錯朋友手把手教他如何上當時最熱門的bbs的。
　　
　　????那時那只是個普通的網(wǎng)民，對網(wǎng)絡上各種軟件背后的企業(yè)都知之甚少，真正接觸到那個層面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又是十幾年之后，彼時他已經(jīng)閱盡千帆，也有了自己的社會地位，同諸多從事互聯(lián)網(wǎng)相關行業(yè)的大佬們來往得多了，也知道了不少內(nèi)部的八卦和他們的創(chuàng)業(yè)史。
　　
　　????這些人中絕大多數(shù)都是千禧年后才開始創(chuàng)業(yè)的，少數(shù)早些，九十年代中后期，只有極少極少的一部分，在八十年代末期就開始了努力，而這些眼光異常長遠且在時光洪流中頑強存活下來的存在，當時絕對都是最聲名赫赫的一批。
　　
　　????這些經(jīng)歷了無數(shù)挫折才獲得成功的企業(yè)家們談起過去都十分感嘆，只說創(chuàng)業(yè)初期各方面壓力都很大，來自于社會甚至家庭，因此許許多多當時志同道合的優(yōu)秀互聯(lián)網(wǎng)人就都夭折在了那里，有一些是被失敗擊垮的，但更多人的消失是因為不得不放棄。
　　
　　????從粱皮緊張卻不失條理的敘述中，林驚蟄猜測前世的對方估計是后者。
　　
　　????他們手中的這個項目，概念并不精確，不同于后世任何一個已知名的程序，粱皮和吳王非研究的是一個籠統(tǒng)的概念。
　　
　　????但此時的他們，已經(jīng)具備了非常長遠和精確的目光，比如他們話中無意提到的一些諸如“整合網(wǎng)址”“網(wǎng)民零距離溝通”“面對面交流”之類的概念，就是多年之后出現(xiàn)的一些搜索引擎和社交軟件最大的賣點。
　　
　　????老實說，林驚蟄非常吃驚，他本以為自己今天來見的只是兩個相對出色的提前挖掘到網(wǎng)絡概念的年輕人，但此時此刻，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評價實在是太過淺顯。
　　
　　????粱皮謹慎地敘述完畢，目光和坐在自己身邊的吳王非對視，都看到對方眼中深刻的緊張。
　　
　　????和林驚蟄見面之前的那段時間，他們經(jīng)常都在商量該如何應對這場交談。綜合以往的諸多失敗，兩人已經(jīng)學乖了很多，剛才的那番介紹里，粱皮已經(jīng)保守很多，刻意隱藏掉了幾個以往讓聽到的資本方怒斥“不切實際”的設想，比如未來的程序或許不止應用在pc電腦端，而是滲透進生活的方方面面，甚至那些笨重的大部頭電話里。
　　
　　????諸如此類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的展望讓他們很多次與投資失之交臂，而今天，他們并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要鎩羽而歸。
　　
　　????粱皮嘆了口氣，他和吳王非已經(jīng)努力了三年，再有一年就要畢業(yè)了，畢業(yè)之后，工作和家庭的壓力會接踵而至，假如在此之前無法獲得注資，他想自己也許會放棄。
　　
　　????畢竟人的一生不止有夢想，肩上還擔負著沉甸甸的責任。
　　
　　????茶室內(nèi)陷入了短暫的平靜，林驚蟄聽完他們的話，神情嚴肅地支著左手，用手指搓弄自己的嘴唇，眉頭微皺，視線放空，好像在思考著什么。
　　
　　????在粱皮緊張的視線中，他突然出聲：“你們需要多少投資？”
　　
　　????粱皮愣了一下才回過神，聽到這個問題不由越發(fā)緊張：“是這樣，我和興趣小組里的一批元老現(xiàn)在都已經(jīng)大三了，畢業(yè)之后大家都需要工作，我們至少需要一個合適的工作地點和固定的人工開支。除此之外，還有計算機購置什么的……我初步估計，到項目有眉目之前，至少要……一百萬?！?br/>　　
　　????這個數(shù)字他說得很輕，眼神也可見忐忑。畢竟一百萬在當代真的十足是筆巨款，網(wǎng)絡產(chǎn)業(yè)又不像實體經(jīng)營，有真真切切的比如土地之類的抵押物讓資本方給錢的同時得到保障，沒有依據(jù)，沒有優(yōu)勢，只憑著一個概念，別人憑什么掏錢出來？在此之前的許多投資方也許談項目的時候還是心平氣和的，聽到這個數(shù)字就直接翻臉不認人了，更有甚者直指他們是騙子。
　　
　　????要不是病急亂投醫(yī)，粱皮和吳王非也不會找到林驚蟄頭上，畢竟林驚蟄那么年輕，雖然能毫不猶豫地付款買下一臺電腦，但未必代表他能掏出一百萬。粱皮原先的打算，就是盡量多拉幾個小贊助，湊到這筆錢。
　　
　　????林驚蟄點了點頭，重新陷入了思考。這年頭人均工資即便在燕市也不高，剛畢業(yè)的學生，即使是處于開發(fā)崗位的，一個月兩三百塊錢也是絕對的高薪了。興趣小組里總共才十來二十個人，這方面的開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，這筆投資的大頭應該是花在設備上的，畢竟電腦昂貴，選擇也少，性能好些的，一臺怎么著也得兩三萬塊錢。
　　
　　????他看了眼時間，不知不覺竟然就談到了天黑，此時敲門聲傳來，鄧麥帶著高勝出現(xiàn)在了門口，笑著問：“談得怎么樣了？”
　　
　　????林驚蟄站起身：“差不多了。”
　　
　　????粱皮見他似乎準備要離開，心臟頓時高高懸了起來，胸口涌現(xiàn)出一股濃濃的挫敗感。
　　
　　????大概又黃了吧，不過他已經(jīng)習慣了。
　　
　　????他嘆了口氣，端起面前的小茶盞一飲而盡，整理了一下思緒，略帶安慰地拍了拍身邊同樣有些垂頭喪氣的朋友。
　　
　　????便聽對面和鄧麥說完話的林驚蟄仍開用來擦手的小毛巾，語氣平靜地說：“這樣，我明天要出差一趟，大概兩天左右回燕市，這兩天時間，你們回去準備一份具體的規(guī)劃書，至少要分析清楚你們籠統(tǒng)概念里第一個需要完成的步驟是什么。”
　　
　　????粱皮神情一滯，他張了張嘴，片刻之后才意識到林驚蟄這句話的意思。他下意識站起身來，驚訝出聲：“這……”
　　
　　????林驚蟄披上高勝遞來的外套，一邊系上紐扣一邊點頭，仍舊是那個波瀾不驚的態(tài)度，出口的話卻瞬間讓粱皮瘋狂震動的情緒攀升到了頂峰——
　　
　　????他道：“完成之后，你們再讓鄧麥聯(lián)系我，大家挑個時間深入研究一下可行性。如果合適的話，雙方可以盡快開展合作?！?br/>　　
　　????說完之后，他朝粱皮微微笑了一笑：“你覺得如何？”
　　
　　????“可……可以！當然可以！”粱皮猛然點頭，又使勁兒拽了一把坐在那已經(jīng)被這峰回路轉(zhuǎn)的進程弄得發(fā)呆的吳王非。吳王非被他提得半邊身子都歪了，踉蹌一下后才站穩(wěn)，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么，整張臉都憋得通紅。
　　
　　????林驚蟄知道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個消息，便點了點頭：“那我就先走一步？”
　　
　　????“您……您……”粱皮手足無措地您了好幾聲，才短暫地恢復了少許鎮(zhèn)定，繞出桌子伸出右手，“謝謝您愿意給我們這個機會！”
　　
　　????林驚蟄握著他的手搖了搖：“我相信你們會成功的。”
　　
　　????粱皮險些哭出來，他眼眶都紅了，使勁兒點了點頭之后，才語帶哽咽地開口：“林總您慢走?！?br/>　　
　　????他這會兒決計沒法直接叫林驚蟄的名字，澎湃的感激和尊敬幾乎要將他湮沒，目送林驚蟄離開后，他站在原地，才吸了吸鼻子，背后就猛然爆發(fā)出了一聲歡呼，隨即肩膀上掛上了一個沉甸甸的重量。
　　
　　????遲鈍的吳王非好像現(xiàn)在才意識到發(fā)生了什么，撲到他身上張著大嘴難以置信地尖叫：“成了？！”
　　
　　????粱皮雙手直接朝后一繞，將撲到背上的好朋友背了起來，難以按捺自己心中瘋狂的喜悅，甚至在包廂中跑起了圈：“成了！成了！”
　　
　　????高勝送林驚蟄下樓，路上有些擔憂：“驚蟄，吳王非他們挺厲害的，但這個項目他們之前找過很多投資人了，一直都沒有談成功?！?br/>　　
　　????雖然在專業(yè)領域他很欽佩吳王非和粱皮，也很希望他們成功沒錯，但涉及到了林驚蟄，遠近親疏高勝還是知道的。
　　
　　????林驚蟄點了點頭：“你在這個編程團隊里位置重要嗎？主要負責哪一方面的？”
　　
　　????高勝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我現(xiàn)在才大一，懂的不多，不過編程挺有意思的，我已經(jīng)開始參與核心開發(fā)了?！?br/>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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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????且不論凱旋而歸的吳王非和粱皮如何為終于展露曙光的夢想狂歡，林驚蟄這邊，投資的事情于他而言只是目前生活中一記小小的水花而已。
　　
　　????一百萬雖然不少，但對現(xiàn)在的他而言確實已經(jīng)算不得什么，他對粱皮說“如果合適”，其實就是如無意外一定會合作的意思。這筆錢投出去，是為了以后長遠的發(fā)展。
　　
　　????林驚蟄的內(nèi)心深處其實是有些自卑的，前世他荒廢了青春，后來雖然發(fā)憤圖強了，卻也因為基礎不夠扎實的緣故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(nèi)專業(yè)能力都沒什么競爭力。他是真心覺得自己不夠聰明，尤其沒有眼光，留下的諸多遺憾無不證實了他的這個缺陷，因此重活一遍，他雖然先知先覺一些，卻自認自己仍是那個普通而平凡的人。
　　
　　????靠著已經(jīng)熟知的社會發(fā)展，比如哪塊地將會增值，那只股票將要飛漲，創(chuàng)業(yè)初期他或許可以借此獲得一些便利，但在此之后呢？
　　
　　????競爭越來越激烈，機會也越來越少，他的先知終將走到盡頭，到時候總不能坐吃山空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