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一十七挽歌
　　半含在眼眶中的淚水，最后還是沒能落下。被風(fēng)吹干了，凝結(jié)成白色的鹽粒，自此便頑固地鑲嵌在了眼球里。會覺得疼，折磨著皮肉，但也不愿舍棄它們。
　　就這么留著吧，留著吧。因為每痛一次，就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個夜晚，就會情不自禁地哼起那首歌，那對爺爺而言幾乎是挽歌的曲調(diào)，
　　“祝你生日快樂……祝你生日快樂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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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我的爺爺死在他的八十歲壽宴上。
　　當(dāng)飯店包房的燈光熄滅，室內(nèi)陷入一片昏暗，是我用手中的燭火點燃了奶油蛋糕上的四個字。四個用鮮紅蠟燭做成的字，萬壽無疆。
　　那時的爺爺迎著搖曳的燭光，禁不住，終于動容地哭了。眼淚順著他滿面蜿蜒的皺紋，走了長長的一段路，才終于落在蛋糕里。我連忙為他擦干，因為知道他的身體一直都不好，可惡的心臟病已經(jīng)折磨得他骨瘦如柴，但醫(yī)生還是搖著頭，囑咐說，他絕不能受刺激。
　　我，希望爺爺能快樂。
　　于是我對他說，“爺爺，這蛋糕好看嗎？花色是我選的，上面的蠟燭，萬壽無疆，是爸爸媽媽選的。我們都愛你?！?br/>　　爺爺咧嘴笑了，他拼命地點了點頭，隨即房間里響起了“生日快樂”的音樂。
　　我拍著手，媽媽拍著手，爸爸拍著手，所有的親戚都拍著手。我向爺爺點了點頭，示意他上前吹滅蠟燭。他回報我以溫柔的笑容，踉蹌又雀躍地走到蛋糕前……
　　爺爺?shù)拖骂^的一瞬間，我淚水盈睫。因為那張蒼老的臉和生日快樂的音樂，輕而易舉地勾起我童年時代所有和爺爺相處的快樂時光。爸爸，媽媽，未必是真心愛著爺爺。但沒關(guān)系，我會努力給他一個完美的暮年。
　　我這么堅定地想著。
　　生日快樂的音樂繼續(xù)，爺爺卻忽然雙手捧住了心臟，倒在了蛋糕上。他死灰色的臉正巧壓壞了那四個蠟燭，萬壽無疆。
　　我眼眶中的淚水，凝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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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爺爺葬禮的那一天，天氣晴朗得簡直不像話。
　　媽媽和爸爸站在棺木前，垂著眼，向每一個獻花的親戚深深鞠躬。我也跟著鞠躬，心不在焉地一下又一下。
　　靈堂的氣氛是肅穆的。黑白的色調(diào)，空間里飄蕩著低沉的哀樂，雖然千篇一律，卻渲染得每個在場的親戚都泣不成聲。
　　卻，只有我例外。
　　我想我并沒能做好一個孝順的服喪孫女，我沒有哭，哭不出來，拼命擠都擠不出一滴淚水。媽媽有些氣急敗壞，我真心佩服她能輕而易舉地就濕透了衣襟，可惜我，只能在背地里偷偷地滴眼藥水。
　　當(dāng)我第三次躲在角落里滴眼藥水時，聽見身后隱隱是叔叔的聲音，
　　“你看那丫頭，平時還以為她和老爺子有多親。現(xiàn)在居然眼睛里一點水都沒有！”
　　接著是嬸嬸的聲音，“那又怎么樣，老爺子就是喜歡她！遺產(chǎn)都到她家里去了！她現(xiàn)在當(dāng)然哭不出來咯，笑都來不及啦！”
　　我搖了搖頭，體會到無論多么隱密的惡言，終究還是會隨著空氣飄進被中傷者的耳朵里。
　　可我無力解釋。
　　因為如何辯白，他們都不會明白的。
　　因為事實就是，自那夜以后，我再也哭不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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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但，這世間的事情難道就該如戲劇一般的絕對嗎？
　　難道葬禮就應(yīng)該是陰天？
　　難道傷心就應(yīng)該是哭泣？
　　又難道，令人悲哀的，只有哀樂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