轎車風馳電掣般駛回了警署。謝家華急匆匆地跑向了資料室,連路過的同僚都來不及招呼。
他先前遺漏了那單案子的卷宗,是因為那單案并不是他參與偵辦的,它在當時的四年前已經(jīng)正式結(jié)案,他是在查詢與社團有關(guān)的資料時無意中發(fā)現(xiàn)了蹊蹺,后來在閑聊中與唐嘉奇提了幾句。當年許多“探長”與黑道交好,又加上“江湖事江湖了”的不成文規(guī)矩,與社團相關(guān)的一些資料都匯報得較為模糊,那一單案子尤其了結(jié)得莫名其妙,很多重要信息都缺失了。他猶記得當時唐嘉奇表現(xiàn)出了很大的興趣,并且提醒他死者的身份不一般,要分析死者死后江湖勢力的變化,看誰得利最多……
這一次又在漫天塵灰之中嗆咳著好一通翻尋,他抽出了一個1979年8月的案卷。死者名為郝威,是驍騎堂的第一任龍頭,也是被稱為“青龍”的郝承青的父親。郝威在一天深夜酒醉后獨自駕車回家,在半山彎道上與一輛貨車相撞而死。貨車司機為逃避責任,將郝威連車帶人頂下山崖后逃逸。但這一幕剛好被一位目擊者目睹后報警。警方找上門去之前,貨車司機在家燒炭自殺。
這單案子有諸多疑點。司機罪不至死,為什么要畏罪自殺?郝威是龍頭大佬,為什么酒醉后不帶保鏢、手下而獨自駕車?最令人奇怪的是郝威的尸檢報告竟在卷宗中離奇消失了。抽走這頁的人想要掩飾什么?掩飾郝威的真正死因?
嘉奇說要看清背后江湖勢力的變化……
謝家華合上了那本薄薄的卷宗,將它抵在額頭上沉思著:他追蹤驍騎堂多年,對其發(fā)展史了如指掌,郝威死之前,驍騎堂的業(yè)務只在賭檔與高利貸,在江湖上影響甚微,是蛟龍城寨中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小幫派;郝威死后青龍上臺,將驍騎堂朝著黃賭毒俱全的方向發(fā)展而去,漸漸在蛟龍城寨中打出了名堂,開始與沙家?guī)瓦@樣的老牌幫會抗衡,勢力漸漸蔓延出蛟龍城寨;青龍死后,夏六一上臺,行事愈發(fā)猖狂張揚,驍騎堂雄霸九龍一帶,與和義社旗鼓相當……
小小的驍騎堂,每一任龍頭之死都伴隨著一次勢力的顛覆,每一任新龍頭都比前一任行事作風更加激進。黑暗之中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巨手,在每一個必要的時刻拈起過時廢棄的棋子,扔到一旁,再放下一顆更“好”、更“新”的棋。
他重新翻開卷宗掃了一眼該案的負責人,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發(fā)現(xiàn)那居然是幾年前在驍騎堂與和盛會之爭中死于半山別墅的那位“華探長”!青龍之父死亡一案是由華探長親自負責,而十年后青龍之死的案子——當時謝家華尚在美國進修不曾參與——據(jù)說調(diào)查工作也是被華探長叫停、以“許應謀殺郝承青后畏罪自殺”匆匆結(jié)案。
華探長已死,來自警方的所有的線索都斷在了這里,想要了解這些江湖舊事的真相,唯一的可能是去問江湖人,而且是一個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在意青龍父子之死的江湖人……
……
下午兩點,正是日頭最曬正猛的時刻,伴隨著呼嘯的海風,碼頭的雨棚被吹得嘩嘩作響。下船的游人紛紛皺起眉頭以掌遮面。幾位來拍模特照的靚女將絲巾包在大/波浪卷的頭發(fā)上,嬉笑著推搡打鬧。
謝家華最后一個踏下這艘??吭谀涎緧u的渡輪,在碼頭旁邊一位老阿婆的小攤上買了兩個茶果,他摘下墨鏡,一邊吃一邊打量著四周,動作不緊不慢。
碼頭邊有兩個青年,支起帳篷擺著小攤賣草編小物。其中一個蓋著草帽在睡午覺。另一個無所事事地打著哈欠,突然將一口氣噎在了喉嚨口——認出這位在江湖上大名遠揚的阿sir來了!趕緊拍了拍同伴!兩人小聲嘀咕了兩句,偷偷摸摸拿出一只大哥大正要撥打。
“下午好?!卑ir已經(jīng)站到了他們攤邊。
“阿s……這,這位先生你,你好!買,買個玩具回去給你家小朋友?”青年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試圖做生意。
謝家華蹲下身去,還真翻了翻他攤上的小蚱蜢、小飛機,最后拿走了一條草編的小鯊魚,付了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