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下去,水貂絨裹著的腕子往扶手一搭,眸色間浸出幾分坦然來,“既然答應了,就得把事情給人家辦了。”
錦蘇聞言,立馬抽了另一本賬冊,算了幾筆之后,便說:“五百七二塊,是這帳上全部的活錢了?!?br/>
她放了手里的筆,起身往暗房去,拿了只包袱出來,輕輕放到桌面上“是這七十二塊大洋,余下的全在錢樁里?!?br/>
她大大方方地把這些東西往前推了一下,意思是叫白墮去拿,“眼下酒馬上要出貨了,那洋人的錢總算可以拿出來用了。”她說著,抿嘴笑了起來,語氣俏皮:“這些,東家拿去做事吧?!?br/>
人有錢了,底氣就是不一樣了。這幾個月來錦蘇精打細算,所有人都知道,酒坊基本上沒有多少進賬,可賬上依然沒出現(xiàn)虧空,靠得全是她的能省則省。
眼下能這樣大方,可見對這批貨的事,是終于安下心來了。
白墮隨著她,不自覺地就樂了出來,他起身,隨手拍在那包大洋上,嘩啦啦一陣響,“收好,林止月來找你,就給他?!?br/>
錦蘇依言照做,東西方才放好,伍雄便興沖沖地跑了進來,“東家!來取貨了!”
他每天守著酒坊,多少斤酒從他手里出去,算下來也十幾年過去了,從來沒有這樣激動過。
踩著他的聲音一起走進來的,正是許久沒有露面的洋人亨利。
這段時間,溫慎也一直在托人打探他的底細,可惜這人剛在北平走動不久,只確切的知道他的船停在天津衛(wèi),在那邊還有些別的產(chǎn)業(yè)。
亨利最近兩頭跑,又在北平支起了個鋪子,專賣洋人的玩意兒,從西洋鐘到香皂,要什么有什么。
他生意做得紅火,也只是偶爾才會來酒坊瞧瞧進度,嘮嘮叨叨,指手畫腳,通常都沒人搭理他。
但既然來了,總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。白墮一抬手,把他往里讓,“享先生消息倒是靈通啊?!?br/>
“我算好了日子,中國酒出窖裝壇,大約就是在今天?!焙嗬靡庋笱?,他穿得單薄,卻帶著一雙皮質(zhì)的手套,跨進門來,便先將手套先摘了,甩在手里,在桌子上拍了拍。
“你會算出酒的日子?”白墮不解,疑惑地問了一句。
但亨利卻沒完全沒有注意他在說什么,只顧抱怨:“北平實在是太冷了,這地方真是太糟糕了,你們也是待客不周,就讓我在冷風里吹著?!?br/>
又來了。
哪怕是接觸得再多,白墮依然看不上他那副嫌棄勁,“冷您倒是別來啊,寒冬臘月的,您這種吃不起辛苦的,貓在被窩里多舒坦吶?!?br/>
亨利看著他,金色的眼睛眨巴了兩下,竟然笑了,“我知道,林掌柜一用這種語氣說話,就是在罵人?!?br/>
白墮:“哪句也沒有您罵得難聽啊。”
亨利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,不屑出聲:“我只是說了一個事實而已,但你們中國人都喜歡聽虛偽的客套,所以才會誤解我的意思,其實我沒有惡意?!?br/>
他說得無辜,臉上的表情卻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。
“事實?”白墮上前一步,一偏頭,哼笑一聲,“我冬有素雪銀皚,夏有翠意遠深,荷萍浮柳,畫棟雕梁……好的地方多得是,你不去看,偏揪著屁大點毛病不放,不是成心找茬嗎?”
亨利張口,白墮一擺手將他的話壓去,“偏見就說偏見,別拿你的偏見當事實,還有那個虛偽,說到虛偽,誰能跟您比啊?瞧不上這、瞧不上那的,也沒見您在我北平少賺一個大子吧?”
他嗆了幾句,亨利幾次想開口,愣是沒尋找空隙。待白墮說完,他又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了似的,頓了在原地。
兩人僵著,雙方的眼睛里全是嫌惡。
錦蘇之前一直站在白墮身后幾步遠的地方,屋內(nèi)一時沒了聲,她便打圓場:“亨先生遠道而來,迢迢萬里,多半是對自己家鄉(xiāng)想念得緊,才會覺得北平處處比不得。其實人在哪里活,哪里就是他的家,等亨先生住久了,住慣了,自然就會明白,北平四時之景,處處皆有妙意了?!?br/>
她淺笑柔和,語氣妥帖,幾句話勸完,亨利眉宇間的戾氣竟然少了大半,“我的家鄉(xiāng)要比這里暖和許多,我走過許多地方,都沒有見過可以和它想比的。如果可以,我情愿一輩子守在那里,一步也不想離開?!?br/>
錦蘇點點頭,狀似感慨:“看來這人吶,多半都活得求而不得。我這樣從來不曾離開四九城的,總想著四處走走。您那樣走慣了的,反倒只覺得自己家里好?!彼f得平平常常,卻極讓人舒服,之前的劍拔弩張在她這短短幾句話間,便消失殆盡了,“等這些酒上了船,您不就可以回去看看了么?!?br/>